社死案发现场 26-01-20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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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草原一样为你战栗至今

那年我们十四岁,我读的初中在开发区。学生的爸妈有两类:一类是厂里务工的工人,另一类是大学职工。第二类家长重视孩子教育,学生成绩能到中游。第一类学生则不少上了职校。

除了她,她是全年级前十。

你或许想见了,她来自工人家庭。她的家乡是全国前三的落后省份。身兼多个课代表,她一向积极完成作业——除了实践作业。因为她家里没有电脑,我们班级三十人,她是唯一一个。

她的头发极短,瘦,皮肤惨白,发疯一样读书。她的室友说她每天用冷水冲五秒脸就去教室。我也见过她站着吃饭的样子——扒拉两口,跑步回去,再看到她,已经在埋头看书。

初中时代,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懵懂,读书是为了不挨骂,每天想着撒脚丫子疯玩。她毫不意外成了异类,和对差生的孤立不同,同学要抄她作业,80更多在背后——“她每天急什么呢,赶着投胎?”“这么拼命还是第二。”

我拉拢一些女生参加科学竞赛,借小组作业为由一起玩,我也邀请了她。她皱着眉头说:这比赛有好几轮,你们能获奖的可能性不大,我还是不参加了吧。

祝你们成功,她说。

谢谢,我说。转头我和其他女生说,仗着成绩好,看不起谁呢?

我对她态度的转变来自一次意外。

英语小考,她发挥失常,差了我10分。中午,在空空如也的厕所里我听到“啪啪”的声音,我感到奇怪,有意在门口晃悠了一会儿。过了五分钟,我看到了她,她的脸上有红的巴掌印。

我确认厕所里没有其他人,她看到了我,我感到惶恐,惶恐于撞破秘密,更惶恐于她居然为了一次无足轻重的成绩背着人扇自己巴掌。

从那天起,我对她的感情变得复杂,多了几分好奇,也有不愿承认的敬佩,无神论者对虔信者的敬佩。

我新换了个同桌,是男生,成绩中不溜晃荡,上课总打瞌睡。某天聊起班上其他同学,他说,她啊,我家里认识她家里。那会儿她成绩还不好呢,小学时候是倒数吧,我成绩比她好多了,我妈就说,她以后也没出息,跟做手工活的她妈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你妈当着她妈面说的?

是啊,男生说,她就在边上,过年时候吧。

我恍然大悟。

她为什么从小学倒数到初中名列前茅,为什么对这个世界有种“复仇般的勤奋”。被看不起的不是我,是她。

没有人会听到别人当着妈妈的面说这种话时不愤怒,这也绝不是她唯一听到的鄙夷。

读书能不能改命,没人知道,但当她手无寸铁,她想反抗这些蔑视和窘迫,她只能读书,往死里读书,这是属于她的卧薪尝胆。

多年后,我们陆续毕业、参与工作。初中校庆后,我组局,他和她都来了,我们一帮人合影。照片里她笑得温和,我想起的却是当年擦肩而过时看见的眼睛。

一只幼豹,两眼炯炯,在学习走的年纪狂奔,流了满掌的血,痛到龇牙咧嘴仍在前进。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