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一夜之间河南的菜火了,趴地菠菜,黄心菜,趴地芫荽,红薯粉条,小磨香油,人造肉什么的
这些全都是我的记忆
而小时候的我好像有点挑嘴,这些菜通通不喜欢吃,我嫌菠菜有股子甜味儿,嫌黄心菜像破抹布咬不动,嫌芫荽味儿大,嫌红薯粉条嗦起来没完没了,嫌小磨香油太香,人造肉倒是吃,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蛋白质摄入
爷爷奶奶种菜,春天里撒下各种蔬菜种子和稻谷种子,我们把刚长出来几片叶子的菜苗叫缨,春天里有许多小白菜缨和萝卜缨吃。番茄辣椒茄子这些菜在小小的育苗棚里种着,种子撒得密,长出来许多就拔了带着泥拿去街上卖,有没育苗的农民会买。
我看爷爷奶奶种菜,会根据不同的菜来选择是否起垄,起了地垄,浇水就好浇一些,芹菜茄子番茄这些肯定要起的,菠菜芫荽就不需要,直接一片片长在地上,或许是品种的原因,它们长不太大,都是肥肥胖胖的叶子和短短的梗。说起来是打霜后更甜,但我们种的多,霜前霜后都有许多菜可卖。我放学后写完作业要帮爷爷奶奶去菜地里挖菜,爷爷给我一个小挖铲和一个小马扎,小小的我就在地里挖肥肥壮壮的小菠菜和芫荽,挖铲一端比较锋利,铲菜根的时候艮的一下就下来了。那会儿没说趴地菠菜要小的才好,我们都是把地里大的壮的菠菜芫荽挖完,小的留下继续长,挖够两筐,爷爷把菜放架子车上拉回家,我们就在黄色的钨丝灯下择菜。韭菜一年四季都有的,我最讨厌它,不好择;菠菜根部一般会有一两片小小的黄叶,要把它摘掉;芫荽也烦人,那两片小黄叶蔫吧的,要择得仔细,并且趴地芫荽叶片颜色有黄有绿有紫,灯光昏暗难以分清,我总是会把一棵芫荽掰得只剩下个嫩心,久了奶奶就不让我择芫荽了。但除了这些,还有蒜苗,还有大葱小葱,还有芹菜,还有一到秋天就长得肥壮的腊菜。这些菜,在我童年的四季里循环生长,直到我离开爷爷奶奶。
卖菜的主力是奶奶,早上我去上学,爷爷拉着架子车把各种菜运到街上,我在十字街头买个油角,一边吃一边走去学校,奶奶在街上铺好麻袋片,把各种菜摆好放地上。清晨菜叶子上滴着水,有时候是寒气凝结的露水,有时候是头天晚上洗完菜没有沥净的水珠,那一堆堆一捆捆的菜都显得十分水灵。
从我有记忆起,爷爷奶奶就一直种菜卖菜,种桃卖桃,我们有一亩薄田,雨水好的年份种稻谷,雨水不好了就种药草。我家的桃园,有最好吃的油桃和大水蜜桃,春夏的时候桃子成熟,我就和爷爷一起摘桃去卖。种菜的吃不到好菜,卖桃的总吃烂桃,品相好的桃要单独放在一筐,我吃一些歪七扭八的桃,那桃尽管长得歪七扭八,疤痕间隙的桃肉却最是甜美,桃遭了苦,攒出了更甜的滋味来。
菜园里还有一片香椿树,环绕着菜园的小屋长,小屋前有一棵麦黄杏,隔几年会爆一树花,结满树的杏子,结完这一年,下一年就会歇菜,只开稀稀落落的花。我那时候不喜欢吃麦黄杏,但我妈爱吃,她伸手就摘下还泛青的果子直接吃了,我只看着都觉得牙根泛酸,口水直涌。
香椿树的根会蔓延,有一年我在菜园小屋里看到了从外面长进去的香椿根,那一年我妈生我弟,坐月子期间和我奶奶闹矛盾,她抱着我弟住进了菜园小屋,我在墙角用热水壶给她煮面,水咕噜咕噜的冒,我看着墙角钻进来的香椿根,什么也没想
菜园小屋里住了一星期就搬出来了,里面再没住过人,后来香椿树越长越多,爷爷把香椿树砍了又砍,都挡不住它们的生长和蔓延。后来索性没再管,在旁边种下了樱桃
于是菜园里又有了一片樱桃树
小时候老宅门口是有一颗樱桃树的,没人管没人修剪,长得蓬蓬乱,不怎么开花,也结不了几个果子,大家没对它结果子抱有期待,只有我每年春天会去看看它开了几支花,开了花,也挂不住果,挂了果,也就稀稀落落几颗,还不等熟,就早早的被鸟儿们吃了。但有一年,我从樱桃树下走,一抬头发现有两颗红彤彤的樱桃,鸟儿没吃,它们就那么长在枝头,我赶紧摘了下来,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它们好柔嫩,薄薄的果皮裹着一汪酸甜的汁水,里面的果肉有清晰的络纹,在阳光下似乎透明的,我欣赏了很久,慢慢地把它们吃了,是酿了一春天的酸甜,是春风和阳光的味道。
那一片樱桃树种下有五年了,我没看过它们开花,也没见过它们结果,自我上学工作后,就很少看到家里的春天,我像是冬天的孩子,只在隆冬的雪夜里归家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就没再卖菜了,菜园里一开始种一些自家吃的菜,后来爷爷奶奶搬到了鱼塘边的新房住,菜园里就种了玉米和麦子,小水塘干了,麦黄杏砍了,老宅被火烧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蒲公英一样的散落在全国各地,爷爷奶奶在鱼塘边的新房种了新的果树,养了鸡鸭鹅和狗,还收留了两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两棵垂柳几年间长得比房子还高。爷爷奶奶在院子与屋子里走来走去,又走去了几年岁月,他们越来越老了,老到腿脚不利索了,老到中风瘫痪了
可我还是想以后,带我的孩子们去菜园里,跟在爷爷的身后,帮他挖菜,给他推车,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起择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