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九人声名在外,一直都很想到现场观演话剧,谁曾想第一部就是新剧《三妇志异》,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听过《明堂夜雪》的好评,因此看到《三妇志异》里有专门讲述“婉平初逢”的故事便非常心动。我看的那场包含《慧眼》《木兰》《飞光》三部剧,无论是这三部还是剩下三部,可以说九人对于民间故事的新编还是历史事件的注解都很有新意。也就是主题曲中所说的“历史背后 缝隙之中 故事原来不相同”,在新世界的钟声即将敲响之际,我也想写下我看到了什么:
一、慧眼是福还是孽
薛平贵和王宝钏的民间故事近两年因为电视剧中的“挖野菜”情节而热议较多,似乎许多人对于王宝钏的选择非常不屑,可《慧眼》中却将故事的聚光灯聚焦在了两个女人身上,去探索他们行径背后的逻辑和想法。在两个女人对话的背后,更能引发大家的思考。剧情没有过多周折,更多还是在一问一答间宝钏与代战消除对彼此的不解,加深了理解,从而最终走到了同一战线。
起初,根据两个演员的台词和表现,观众会认为清醒的反而是王宝钏而非代战,代战甚至是幼稚,竟然过于计较薛平贵的心在何处。王宝钏用一句“我不爱他”定下了自己的行为基调。慢慢的,在宝钏的叙述中大家发现,王宝钏生来有一双能识英雄的慧眼,她愿意脱离千金小姐的身份甘愿苦手寒窑十八载,其实本质上是一种投资,因为能看到日后成功的可能性高,因此成功之前付出了高额代价她依旧甘之如饴。甚至宝钏那高谈阔论的气势,对着代战说:“图一口气,图能被人记住”“女子就该影响王朝更替、干预人事”竟然让我有些泪目,能将自己的野心对着“情敌”侃侃而谈该有多大的气魄?在这期间,代战表现出了万分不理解,认为宝钏是自找苦吃,而剧情随着偷听的薛平贵出现并要求宝钏日后遮住那双“慧眼”后,宝钏的道心已逐渐破碎,代战乘胜追击,点出了“不要做有慧眼的人,而要自己是英雄”的主旨。此时观众才发现,并非代战幼稚,而是代战有着更高的主体性,一切全凭自己喜欢。打开慧眼,自己拥有了本事才能真的有话语权,两个有能力的女人抛开了男人,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合作伙伴。
《慧眼》中的王宝钏前期看似有主见、有智慧、有远见、有耐力,可在薛平贵面前她依旧遵循薛平贵的意思扮演一个“贤妻”,也就是说她始终在男人建立的规则下试图拼一拼让自己过得更好。从故事的背后,到台前的故事,再到故事的延伸,人设不变的其实只有代战。从她有着军事天分愿意上战场,到和“天生的战士”薛平贵成婚,再到发现被薛平贵蒙骗后朝堂动武,直到最后她丝毫不顾薛平贵拉着王宝钏的手并肩站立,不难发现代战行为的出发点全是“我喜欢”。王宝钏已经说出了要“影响王朝更替”这样富有雄心壮志的话,可她的影响仍旧是在男本位赋予的权利框架下实施的,可代战却能因为自己“不喜欢”直接于朝堂对薛平贵拔刀相向,她因为不喜欢所以要打破这种框架,她自己就是框架。
而这一点恰恰是当下女性意识觉醒的进步之处。我们要的进步不再是去做男人规定的游戏,而是不入局、不在意,自己确立新的游戏规则,不入他们的局就不会被限制和束缚。男人的游戏就是要兑换你部分的能力换取高位,可新的游戏规则应该是我有足够能力傍身自己谋得高位。在男人的游戏中,宝钏要吃十八载野菜,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老许多,可在女人的游戏中,代战开朗大方、自由自在。
当然,我们也不用去不屑宝钏的选择。在进步路上的每一次抗争都不能被看轻,从完全遵从父母之命嫁人到已经凭借着自己的慧眼找到了能谋取高位的夫婿,这已经是王宝钏在从小被灌输“三从四德”的家庭背景下能做出的最大努力,这些恰恰是我们的来时路。代战自小不处于这样的规束下,活得潇洒恣意,因此她的成长环境决定了她能更快生出主体性,也能更快点醒其他女性,带着大家往前走。
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西凉。总有不同命运、不同身份的女性在自己的天地里耕耘着,只为了我们能进一点、再进一点。因此慧眼对于宝钏来说究竟是福还是孽?高能力或者能够影响男人游戏的能力对于女人来说究竟是福是孽?答案当然是福,能让男人畏惧的能力实在是天赐,宝钏没有代战那样的自保能力,因此乍一看她的慧眼反而能给她招来男人的嫉恨和伤害,但是只要有这样的能力她和代战结盟,变相有了自保的底气,她这样的能力可以不断壮大自己身后的队伍,也就是走出男人设定的圈子,自己创设圈子。
慧眼,代表着女人一切傍身的能力,才是我们往前走的资本,同样也是我们将命运抓在自己手中的助力。
二、木兰心声的弦外之音
《慧眼》过渡到《木兰》是以代战带着宝钏看自己女兵的方式引出的,代战点出了一句引人深思的话,木兰的故事是要写诗里不会写的东西。这句话瞬间让我进入到了《木兰》的故事中,不禁开始思索:是啊,我们在背《木兰辞》的时候围着东市、西市,想着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感叹着不知木兰是女郎,可木兰出征时一切的困难,从孕育生命的女人转变为夺走生命的士兵的心境变化竟无人问津、无从知晓。我们只着眼于故事的传奇色彩,却从未探究过人物的内心世界。
因此,探究木兰内心的戏剧最好的形式就是独角戏。她身边没有别的角色,不在着重于故事逻辑和剧情变化,而是只落脚于她的内心,倾听她的心声。演绎独角戏其实很容易让观众走神,但代战那句“没写的东西”却让我对于木兰的内心更为好奇。实话实说,《木兰》这部剧到现在为止我仍旧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接受到编剧想要传递的东西,只是我浅薄的理解下,我受到了木兰的鼓舞,开拓了我思维的边界。
首先,是遍体的寒冷。木兰一再强调这种寒冷,也正是因为一再的强调,我能感受到木兰内心是反战的,她不认可这种要将所有人乃至一代又一代的人陷入寒冷的做法。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创造这种寒冷,但是陷入这种寒冷的不得已是人类的必然。原本单纯的塔拉提起杀人也变得轻松,那个稚嫩的年轻战士面对冲突那样小心翼翼,她不想见到世界变成这样。
其次,是出征的动因。渐渐地,木兰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征。她从小就有藏不住的野心,在观剧的时候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种什么野心。台词里是这么说的:“她想要,要的是僭越但必须隐藏的东西,不是建功立业,不是远大前程。”现在细细品味,我的解读是对于力量最原始的崇拜。也因此能够解释,她从军她出征不是为了诗里面所谓的“孝”,不是为了顺从父亲而被迫为之,而是尊重自己天生的力量顺势而为,她能够有高强的武艺,能够骑上骏马飞驰,能够百步穿杨,为什么不能去战场上成就自我?这就是如代战一样尊重自己极高的军事天分而做出的正确选择,同样也是对命运的绝对掌控。
第三,是进化的自己。木兰的行军的途中,要学会成为一个男人的同时兼顾着女性特征,在月光下,在湖水胖,她顾影自观,发现男人的脸和女人的脸在她的脸上变成了同一张脸。这之后,她为了消去寒冷,不断前进,不断奔跑,越来越快,超过了自己。其实在这时,木兰和过去一直在模糊自我身份的自己已经告别,她挣脱了性别的束缚,摆脱了世上对于男人与女人的定义,女人可以拥有武力的崇拜,而男人也可以畏惧打杀,征战的路上成为了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塔拉其人,或许可以看作木兰内心的另一个自己,一个稚嫩的自己,一个女性特征还明显的自己,一个没有进化成功却被驯化成功的自己,正是因为塔拉的行为才刺激到木兰的成长。塔拉的出现,似乎也在暗示着,军队中女扮男装的人可能还有更多,而女子投军也更让我觉得,所谓的前程所谓的事业从来不是规定只能男人谋取。女人和男人并肩而立奋斗的事业才叫真正的大事。
木兰,代表着一个群体,一个足以和男人共谋大事的群体,一个打破刻板印象、跨越阶级的群体,木兰的弦外之音其实并不隐晦,就是在告诉女性:我们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任何人,不必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必带着面具做事,自豪点,你就是你。
三、别具一格的飞光盟誓
所有故事中我最期待的《飞光》在唐代“木兰“教太平射箭中开启,而看完之后也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泪如雨下,情难自禁。这是当天看的三部中剧情性最强的一部,场景不断变换、剧情几番反转、情绪层层垒起,到最后所有的绮丽在七夕化作飞光,散落在史书不肯留多少言语的两个女孩周遭。
剧情围绕二人初逢、相识、相知、共情、结盟而展开,太平为了摆脱束缚想要七夕夜宴时偷偷逃出宫去,奈何计划早被天后发觉,上官婉儿奉天后之命前来劝阻,以祭奠亡母为由出现在太平身边并带至掖庭,在几番智斗下二人发觉彼此如此契合,于城墙上,于盛世长安,为姐妹好友,愿共同辅佐天后成事。剧情不再多言,我更想说几组人物关系。
首先,母女的关系。太平和天后,婉儿与郑氏这两对母女有相似,但也非常不同。相似之处在于母亲都下了功夫教养女儿,倾其所有培育女儿,郑氏那句:“力竭之时还得再走一步”实在是智慧。不同之处在于,天后对于女儿是无微不至的保护,无微不至下太平会觉得喘不过气,天后对她来说是灯,照亮她也能燃烧她;郑氏是有心无力,只能化作春泥让自己成为女儿活下去的养料,也就是太平说的天后说保护织女的王母,婉儿的母亲就是织女起飞的羽衣。母女是天生的同盟,因此女儿不仅会感念母亲的恩德,更能助母亲成事。
其次,君臣的关系。上官婉儿和天后的关系一直是我好奇的,天后处决了上官一族,只留下郑氏与上官婉儿,待婉儿成人后又将婉儿提到自己身边,她知晓婉儿会将自己视作仇敌,连太平都不解,认为婉儿不该相信自己的敌人,但婉儿却说:有时候敌人是最好的老师。武皇以身作则,感染影响着婉儿,让她知道天后成事是历史必然、是大势所趋、是亘古未有、是功勋卓越。我记得晚年的武则天,已经退位,迁居东都洛阳,婉儿依旧陪伴身侧,这份君臣关系的缔结像是师生,像是挚友,也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母女,在我们尚是孩童牙牙学语时,或许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多少女儿长大后都会说像母亲。而婉儿在仕途上恰是婴孩之际,也正是武皇这位仕途母亲牵引着、训导着,婉儿日后处事才有武皇遗风。
第三,挚友的关系。整部剧都在讲述太平和婉儿的关系,这是一段历经千年才被证明的关系,婉儿的墓被发现后其墓志铭保存完好,而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字眼赫然刻于石碑,这份绵长的感情终于挣脱男本位史官的束缚,跃然于世人面前。在《飞光》里,太平远比婉儿想象得更了解自己,每当婉儿踌躇不前时,太平都会成为她的“嘴替”,说心中所想,太平知道她本是罪臣之女,却偏偏活了下来,还能走到武皇和太平的眼前。所谓挚友,不就是懂彼此志向,能携手向前吗?她是大唐第一个从掖庭走出来的女官,而她是大唐监国公主,她更是千古女主武皇,她们三个人的同盟如此稳固、如此自然,找不到别的原因,唯有历史必然能解答。太平出身显贵,但在母亲的影响下依旧能说出:何为天潢贵胄,昂首自立为天,穷而不折为贵。她的意志与武皇一脉相承,也与婉儿相连相通。她们三个人,是顺应天命的合作伙伴,也是仕途上的亲人。
在万千灯火映照下,“飞光”的歌声再次响起,公主与女官登高望长安,看着繁花似锦,看着大好河山,她们盟誓,愿情谊万岁千年。飞光已经不再困于幽夜,明堂会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她们要女人掌权,改换江山,她们的誓言没有被史书记载,去被长安的风卷席,被长安的花妆点,被长安的雪点缀,被长安的月笼罩,散落在长安大地,收藏在历史缝隙。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当婉儿的墓志铭再次现世,我们才发现男人们苦心孤诣捏造她们争斗的谣言,可女人之间的情谊自有山河为证,日月为凭。
飞光,代表着散落人世的誓言,代表着女性守望相助的坚守,这份坚守于暗夜中熠熠生光,照耀着仍旧在后面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女性同胞在黑暗中向前。
这三部,是女性滋生自我意识的开端,是女性摆脱性别束缚的征途,是女性寻求稳固同盟的夙愿,从觉醒到破局再到结盟,我们始终在追求,在坚持。如果问我最喜欢哪一部,我其实每一部都有感动之处,非要选的话我想还是《木兰》吧,时代进步得太快,我们在逼着自己赶上时代发展的同时,也请不要忘记时常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了解自己认识自己,知道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再前进,如果有机会我想再细品一次《木兰》,我仍旧想要读懂。
总而言之,旧事新编从来不轻易,《三妇志异》能在耳熟能详的故事外壳内填补上契合时代痛点的内核着实伟大。故事留存在我们心间,故事的内核也请变成自己内核的一部分,用我们壮丽的人生将新的故事不断续写。 #话剧[超话]##话剧九人##话剧九人[超话]##三妇志异 九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