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看到一群拳蝗到处上蹿下跳,让人血压极速升高直冲脑门,恢复冷静后深觉无奈,遂翻开中国古代文学典籍陶冶一下心灵,不巧正好翻到元朝著名维吾尔族散曲作家贯云石的一套《粉蝶儿》,当即打通任督二脉,顿觉神清气爽:
【中吕】粉蝶儿·北·西湖十景
描不上小扇轻罗,你便是真蓬莱赛他不过,虽然是比不的百二山河。一壁厢嵌平堤,连绿野,端的有亭台百座。暗想东城、逋仙诗有谁酬和?
【好事近·南】谩说凤凰坡,怎比繁华江左?无穷千古,真个是胜迹极多。烟笼雾锁,绕六桥翠障如螺座。青霭霭山抹柔蓝,碧澄澄水泛金波。
【石榴花·北】我则见采莲人和采莲歌,端的是胜景胜其他。则他那远峰倒影蘸清波,晴岚翠锁,怪石嵯峨。我则见沙鸥数点湖光破,咿咿哑哑橹声吹过。我则见这女娇羞倚定着雕栏坐,恰便似宝鉴对嫦娥。
【料峭东风·南】缘何,乐事赏心多?诗朋酒侣吟哦,花浓酒艳,破除万事无过。嬉游玩赏,对清风明月安然坐。任春夏秋月冬天,适兴四时皆可。
【斗鹌鹑·北】闹穰穰的急管繁弦,齐臻臻的兰舟画舸,娇滴滴粉黛相连,颤巍巍翠云翠云万朵。端的是洗古磨今锦绣窝,你不信试觑波。绿依依杨柳千株,红馥馥芙渠万朵。
【扑灯蛾·南】清风送蕙香,月穿岫云破。清湛湛水光浮岚碧,响珰珰晓钟敲破。乌噎噎猿啼在古岭,见对对鸳鸯戏清波。迢迢似渔舟钓艇,碧澄澄满船雨笠共烟蓑。
【上小楼·北】密匝匝那一坨,疏刺刺这几窝。我这里对着晴岚,倚着青山,湛着清波。微雨初收,微烟初散,微风初过,却正是再休题淡妆浓抹。
【扑灯蛾·南】叠叠层楼画阁,簇簇奇花异果。远远的绿莎茵,茸茸的芳草坡,圪蹬的马蹄踏破。隐隐似长桥跨波,细袅袅绿绿金波。迢迢似渔舟钓艇,碧澄澄满船雨笠共烟蓑。
【尾声】阴晴昼永皆行乐,古往今来题咏多,雪月风花事事可。
大家能相信这是出自少数民族(也就是“色目人”)笔下吗?贯云石是正宗的维吾尔人,原名小云石海涯,他家出身贵族,祖父阿里海涯为元朝开国大将,因此家风颇为骁勇。贯云石家中世代担任“达鲁花赤”(蒙古语意为“镇守者”或“掌印者”),这不是一般的武职,而是地方机构最高长官,位于当地官员之上,掌握最后裁定的权力,可谓是大权在握。但是贯云石因为仰慕汉文化,竟然在担任数年之后自愿放弃了爵位,让给了弟弟忽都海涯,然后弃武从文,拜当时著名的汉族文人姚燧为师,与当时的文坛诸杰交游酬唱,潜心于文学,最终隐居江南成为了一位诗人和散曲作家。
这套散曲南北合套,写的就是江南的“西湖十景”,在文字中不难看出贯云石对于江南美景的陶醉之情,当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不知今夕何夕”了。据说贯云石移居杭州后,无一日不游西湖,这套散曲无疑反映了他在汉文化的长期浸润下所达成的不俗文学成就,遣词造句毫无滞涩之感,格调清丽明快,与汉族文人几乎没有任何分别,曲中“真蓬莱赛他不过”“洗古磨今锦绣窝”两句,无疑是对位居汉文化中心地带的杭州的极致称颂,那种崇拜之情简直呼之欲出。试问一句,难道贯云石作为维吾尔人,他写的散曲就不代表汉文化的成就,他本人就不是汉文化的杰出创作者,元曲就被开除出汉文化的行列了吗?
贯云石的人生经历充分说明了汉文化对于少数民族的巨大吸引力,以至于让一位家世显赫的青年武士竟然甘愿放弃世袭的权力,以当一位写诗作曲的汉族文人而自豪。一个真正自信的汉族人,只要看到这一点,就不会产生莫名其妙的焦虑,企图用极端排斥少数民族的狭隘思想去掩饰那种骨子里的不自信。汉文化是非常强大的,它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但凡对它在古代的真正魅力有基本了解,都不会像那群拳蝗一样不自觉的底虚,时刻沉浸在无法确认自我价值的惶恐之中。想要发扬汉文化,首先要了解汉文化,“文化自信”不是空谈,不要“挂羊头卖狗肉”“扯大旗作虎皮”,不然就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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