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汪庄
西湖诸景,盛名之下,游人往往络绎于断桥、苏堤、孤山等处。而在南屏山雷峰塔的北麓,有一处庄园,却似一位娴静的旧家闺秀,隐于湖山环抱之中,只将那潋滟波光与千年塔影,悄悄收作自家的庭院。这便是汪庄,旧称“青白山庄”。它不似市井园林那般刻意求工,仿佛只是从西湖的烟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片宅院,背倚着苍然的夕照山,三面被温柔的湖水所环绕。其布局,初看是随山就水,漫不经心,细品之下,方觉每一处亭台的安放,每一条小径的延伸,都与这天地间的章法暗暗相合,勾勒出一幅融汇了徽商匠心与湖山灵气的长卷。
自外而入,最先定格的印象,是那道蜿蜒的白墙与错落的黑瓦。这是徽州故地的印记,被庄园的建造者、茶商汪自新携来了西湖之畔。白墙经了湖上风雨与江南岁时的晕染,泛出些温润的牙黄与青灰的斑痕,像一卷年代久远的宣纸。黑瓦则层层叠叠,如一群敛翅歇息的墨蝶,静静地停驻在坡檐上。这素净的色调,与背后雷峰塔的赭黄、周遭山林的苍翠、眼前湖水的碧青,既是对照,又是成全。庄门并不轩昂,仿佛只是画卷起首处的一枚闲章,引着人向内里去探寻更幽深的景致。
入园后,路径便有了分晓。一条主道宽阔平整,两侧是如茵的广阔草坪。那是上世纪中叶改建时留下的气度,草坪舒展,仿佛将山水的呼吸都铺展成了坦荡的绿毡。其间点缀着数株高大的雪松,枝干挺拔,树冠如塔,洒下凝重而安宁的荫翳。据说,昔年常有人爱坐于这草坪的遮阳伞下,遥望湖山,竟觉如归故乡。这开阔之景,是汪庄布局的胸襟,它不急于将一切幽奇尽数呈现,而是先以一片朗朗的绿色,接引天光云影,让人的心神也随之豁然开朗。
然而汪庄的意趣,终究是藏在那开阔之后的曲折里。与主道的朗然相异,几条小径悄悄地从草坪边缘分岔,引向林木深处。沿着这些小径走去,方才触及庄园最初的魂魄。这里叠石为山,耸笋为林,是另一番玲珑世界。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并不追求嶙峋奇崛,而是讲究脉络的贯通与洞壑的幽深。石阶苔滑,时而需侧身而过,时而见一小潭,清可见底,倒映着上方藤蔓垂下的点点新绿。山石丛中,又有各色花木随季候更替,春日的垂柳,柔条拂水,深秋的菊展,曾是名动杭城的盛事,千百盆佳卉争妍斗艳,将一片萧瑟季节点染得金黄灿烂。这假山区域,如同文章中的骈俪句,工巧而含蓄,与先前草坪的散文章法,形成了精妙的节奏变幻。
石径的尽头,或通往一处临水的轩阁,或邂逅一座倚山的琴堂。建筑是园林的眼目,汪庄的几处主要屋舍,各具性情。那“琴堂”最是风雅,因庄园女主人好琴而建,曾藏有唐宋古琴近百张,其中一张唐代的“天籁”琴,尤具清名。可以想见,当年丝桐之声从此间流出,与湖上的风涛、净慈寺的晚钟,交织成何等清越的韵致。另一处的“试茗室”,则点明了庄园与茶的不解之缘。室中陈列着清雅的茶具,仿佛主人汪自新创制那曾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的“金山时雨”茶的故事,还氤氲在空气中。品茶、听琴,作为古代文士最核心的闲适生活,被一座庄园从容安放。
若论借景之妙,汪庄深得其中三昧。它本身仿佛一个精致的画框,而框中最珍贵的藏品,便是那无所不在的西湖与雷峰塔。无论置身园中何处,只要略一抬头,一侧目,湖光山色便扑面而来。在临湖的“乾隆钓鱼台”遗址旁小立,可见苏堤如一带青烟,横卧波心,花港、柳浪诸景,遥遥在望。而那座历经劫火又重生的雷峰塔,无疑是汪庄最宏大、最稳固的靠山与背景。塔影投入湖中,随着水波荡漾,也映入庄园的池沼,与假山亭榭的倒影叠在一处,虚虚实实,竟分不清是塔在园中,还是园在塔下。这借景之法,已非技巧,而是一种胸怀,将千里之景纳于方寸,使庄园的边界在目光所及处,无限地延伸开去。
如今的汪庄,门楣上已悬着“西子宾馆”的匾额。时代赋予了它新的身份与故事,那些风云际会的往事,如同石阶上的落叶,被轻轻扫入历史的角落,只在某些标牌与叙述中被偶尔提及。然而,建筑的布局与园林的筋骨,却有着更顽强的记忆。白墙黑瓦记得徽商的故事,琴堂试茗室记得风雅的余韵,假山石笋记得工匠的巧思,而那无边的湖山,则记得所有在此停驻过的目光与心境。
当午后的阳光缓缓移过雪松的树梢,在草坪上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时,庄园便沉浸在一片宁和的温暖里。游人或已散去,唯有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与远处湖上偶尔传来的桨声相应和。汪庄便这样安坐着,像一位见惯世情的老人,守着它亭台楼阁的布局,守着它假山真水的交错,守着它从历史中带来的那份从容与深邃,继续做它西湖烟雨里,一个青白怡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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