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为什么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是充满希望,看到生活中的美好?”
也有人说:“小时候挨打是很正常的事,谁没挨过打呀?怎么我就一点也不记恨父母呢?”
说实话,以前在我自己的视角里,我觉得自己有什么样的感受,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都是“常态”,我没和别人对照过,不觉得自己有啥奇怪。我还认为别人的父母,也和我父母差不多的,都是对外人特别好,关起门来就打骂小孩。后来我上网写文章,做咨询工作,接触了大量别人的人生,也收到了很多类似的提问,我才开始思考上述这两个问题。
先说说第二个问题,我认为,我父母打我的方式,和一般家庭有所不同。
最大的不同点是,我妈妈打我,大多数是没有缘由,也没有征兆的,最多只会出现一些我根本就分辨不出的导火索。
例如,我被蚊子咬了个包,我妈当着邻居的面,一脚把我踢出门外,但另一个场景中,我生病了,我妈又满脸心疼地抱着我去医院。
例如,我坐在那儿看书,我妈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走,边拖边骂边扇我耳光,说我长这么多头发,又难洗又不听话,简直想打死我。但另一个场景中,我真的犯错了,不小心踩坏了学校的假山,我父母对我一句责备没有,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多年后我主动问起,才得知,他们当时还赔给了学校50块钱,那个年代,50块钱是一笔不小的钱了,父母提都没和我提过。
例如,我好好地写着作业,妈妈突然冲过来,把我的书本全部都撕碎,并暴揍我一顿,说我写作业太慢了。但另一个场景中,我考试没考好,妈妈又说没什么,不在乎我的成绩是好是坏。
类似的例子非常多,我现在来看,我妈妈是一个情绪非常不稳定,但并非完全没有爱的人,她每次发作,一般都是因为她自己的情绪崩溃了,需要打我出气,而她自己情绪较好的时候,会尽力给我爱。
可是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我是无法分辨的,那时我总是尽量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我希望自己找到原因,这样就可以通过控制自己“不犯错”,来减少妈妈打我的概率。显然,以我妈这种状况,我是不可能找到原因,更无法总结规律的。有意思的是,我后来凡事都想研究它最深层的动力,起源就是为了研究清楚我妈。过程中,我把很多事情都研究清楚了,可还是研究不出来,我妈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来打我[允悲]
如果我完全不知道我妈会在什么情况下打我,就相当于我的头顶随时悬着一把利剑,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下来,这让我极度焦虑不安。
此外,我父母打我的方式,也和一般父母不同。
我父母每次打我,最后都会往死里打,大多打头。我妈会先扇耳光、拧耳朵,她累了,就喊我爸,我爸过来就是一拳,重重抡在我的头上,把我打翻,每次我都会瞬间失去意识,不觉得疼,只有死的感觉。记忆中他们不会打我身上,什么打手心,打屁股之类,我全都没体验过,有一次确定被打身上的,是我妈说,我两岁时,被我爸用皮带抡着抽。
现在回看,我妈心里有很多恨,那个恨不是针对我的,她需要通过我把恨发泄出来。在我父母这么打我时,他们感受不到我的任何痛苦。
他们打的时间也长,一直打到我18岁。
如此组合起来,我的情况是,随时有生命危险,不知道死亡何时会降临,上一秒还是阳光普照,下一秒就是夺命雷霆。我并不是在记恨父母打我的行为,而是在深深恐惧时刻威胁我的死亡。我常常会觉得这个世界的平静都是虚幻的,背后全是蓄势待发的惊涛骇浪。
好在我还有一个避风港,那就是我住的学校的操场,我常常一个人去操场玩,一待就是一天,我妈不仅不管我出去玩,还经常赶我出去,现在我认为,她潜意识隐约知道她对我造成的伤害,也希望我离她远一点。没有父母的那个操场,那一整天,极致美好平静,什么摔伤、饥饿、受挫……这些一般人认为的问题,对我来说全是多么美好啊,全都有规律,全都可控,最美好的就是孤独了,孤独是非常安全的,只要我保持孤独,就不会有突然降临的死亡。这是我后来总认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的缘起,本质上是我潜意识里主动想要拥有孤独。
也许很多人的童年遗憾是物质匮乏,以及没有得到爱和关怀,或者是有很多不公平的待遇。我个人认为,这些起码是建立在生命安全基本能得到保障的基础上。我的课题不太一样,我的童年时刻活在惊悚不安中,每一秒我都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死?我面临的是生命是否能存活这个最底层的安全问题,体验过的才会知道,命都难保的人,根本不会去想,我是不是得到了足够的爱?父母对我是否公平?我和别人比差在哪里?
19年父母抛弃我之后,我坐在家里哭了,我感觉自己终于安全了,我在家里终于能待得住了,不过我这个底层的恐惧,至今还没有完全散去。我以前写过,在高速服务区,陌生人从我旁边经过,他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我吓了一大跳,心臟狂跳,我以为他抬手是要打我。
最近我恢复得更好一些了,前几天,我在小区里走路,有人正好和我步伐一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这要是在以前,我浑身毫毛都会竖起来,一定会假装系个鞋带啥的,让对方先走过去。这次我发现身体没起反应,回家后,我很高兴地和老公分享了这件事。
所以我为什么能充分发现生活中的各种美好?因为那是真的美好,一个每天都和死亡赛跑的人,要是发现自己可以不死,TA活着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老天赏赐的,生命中的点滴美好,都是稀世珍宝。说简单点,就是我的起点低,能活下来,就是我的起点,这就是极大的幸福感。
我能活下来,已经极其幸福,竟然在此基础上,还能一点点把自己医好,这是多大的福气,这都是我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随着我把自己的身体慢慢调理好,我还能发现父母对我的好,上面的举的那些例子中,以前多少年我都只能看到前一半,身体慢慢好转了,我才能看到“但”之后,那些他们爱我的事例。
我知道我的父母是因为生病了,才曾经那样对我,所以更重要的是,我要活着,还要活得美好,这样就已经突破了我生命最初的设定,已经活出了一段新的人生,已经让我们整个家族都得到了新的能量。现在我的父母也越来越好,他们也在尽力关爱他们自己。曾经发生的一切,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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