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电锯声中,法国梧桐那蛛网般交错的枝丫坠落满地。一场喧嚣豪迈的修剪过后,行道两边的笔挺的高树便矮了一大半,只剩下最粗的二三枝干,那浅白的、斑驳的断臂,朝天空光秃秃地伸展,像寂寂无声的呐喊,为北京干冷的冬天平添了几分萧瑟。
这肃穆的道路走到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有一条河道。河道里游弋着不少野鸭。野鸭虽然常见,但在这严寒之中,却显出难得的生趣来。
若是阳光灿烂的下午,打石桥上经过,可见河心一片粼粼金光随波颤动,那样耀眼,几乎不能直视。从这荡漾的光辉之中,游出几只鸭,它们拨动清波,平静的水面被带起人字形的波纹,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既像是灿烂的波光追随着这些悠游的水禽,又像是冬季的精灵留下了金色的行迹。
这群鸭子,有羽毛光亮的绿头鸭,嘴甲橙黄的斑嘴鸭,大大小小,或者混作一处,或三三两两星散开来。从石桥尽头的土坡,踩着前人踏出的泥土路走下去,就靠近了这活泼的一群。
气温早已经到了零下,河道沿岸的冰渐渐往河心蔓延。人们躲在羽绒服里,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打电话都嫌冻手。鸭子们却不怕冷,在冰寒的河水中闲庭信步,它们缓慢地摆动着脚掌,在绿水上自在地漂浮,有的时不时把脑袋伸进幽幽的水下。
“看!鸭子在洗头!”孩子说。
我不禁在凛冽的风里替这鸭子打了个寒颤。到底是先耐得住这份寒冷,才能有“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资格啊。
最可爱的,还属毛茸茸的幼崽。新生命那么幼小,就像玩具橡皮小鸭,飘荡在这巨大的露天浴缸里,你需得在水上仔仔细细地搜寻。小鸭子应该都是斑嘴鸭的孩子,全身呈褐色,有着细长脆弱的脖颈。但它们已经勇于离开父母的怀抱,独自游往远处的水面探险,它们小小的身子“嗖”地一下扎进浮着碎冰的水里,细细的几圈涟漪散尽了,河面恢复了平静。它们在我目力不可及的水下潜行,过了不知多久,难以察觉地,从另一处水面冒了出来。对小鸭出水做一些猜想和寻找,也是我们的一项游戏了。
冬天,或许野鸭觅食的难度有所增加。鸭群在河面梭巡,一会儿游到左岸,一会儿游到右岸,在岸边的冰上,它们发现了人类遗落的面包碎片。多数的鸭子在冰的边沿停住,浮在水面观望。几只鸭子伸长了脖颈,嘴巴开合着,企图啄取冰上的食物,然而太远了,可望而不可即。只有一只褐色的鸭子,把椭圆的柔软的肚子搁在冰面上,不知脚掌在水下做了怎样的努力,终于扑了上来。和在水中的游刃有余不同,它橙色的蹼在冰上打滑,几步路走得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好几次脖子和脸着地,显出滑稽相来。但它毕竟成功地将面包吃到了肚子里,它伸着脖子洗了洗嘴,重新滑进水中,像一艘龙舟似的,傲然地航行。
“我把冰凿碎,鸭子就方便找东西吃了。”小孩说。于是拿了土坡上一截粗树枝,猛然扔到冰上。冰并没有裂开,反而是树枝从光滑的冰面一路冲向水中。
鸭群受了惊,有的轰然加速游开,水面溅起了无数水花;有的拍打着翅膀立起来,在水面破浪疾驰,身后拖出箭镞一般的波浪;有的干脆伸直脖子腾空而起,展开的翅膀托起了它们修长的身躯,冰凉的水面倒映出被搅碎的影子。真真是“惊起一滩鸥鹭”了。
天光渐渐暗淡,气温也更低了。我们爬上土坡,踏上石桥。再朝河面望去,夕阳下,野鸭群成了黑色的剪影,在这肃杀清冷的冬季傍晚轻盈地飘游。我们回过头,走向来时的梧桐树,暂别了这平凡又不平凡的,冬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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