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里吃一碗油泼面,在当时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儿呢?先把问题拆开:一碗油泼面在当时(故事发生的1910~1940年代)到底由哪些元素构成?
对关中农家而言,这碗面至少要同时满足:
1. 有细粮面粉(小麦面):不是杂粮糊糊、不是掺麸糠的口粮。
2. 有可用来“泼”的油:不只是“锅里抹一点防粘”的油,而是要把油烧到冒香、一次性浇下去(用量显著高于日常)。
3. 有辣椒面/辣椒、醋、盐等调味:其中盐、醋往往要靠集市交换/购买。
4. 有燃料与时间:擀面、煮面、烧热油,都需要柴火/秸秆/炭与一段稳定的做饭时间。
5. 家里当日口粮不处于“保命模式”:一旦进入灾荒,油、醋、盐都会退回到“能省则省”的层级,甚至直接断供。
决定难度的第一因素:小麦能不能稳定供应(1928–1930/1931尤其致命)
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初,西北—华北遭遇持续大旱并引发大饥荒,这是让“吃一碗像样油泼面”难度飙升的关键背景。
1928年:在陕西、宁夏、甘肃等地,“夏粮仅为常年20–30%,秋粮无收”;并出现“冬小麦因持续干旱无法播种”“玉米价格在1928年冬季涨到平时5倍”等市场反应。
1929年:到1929年1月底,陕西包括关中、渭南、蒲城、华县、临潼等十四县,受灾人口达221万;粮食库存仅约1250万公斤,折算后“人均一年仅约6公斤粮”。
1929年(更极端,更惨):该表引述《陕西赈灾汇编》类资料称:1929年夏秋,陕西88县“无一粒收成”。
这意味着:在《白鹿原》所处的关中农业社会里,面粉本身都可能从“主食”跌成“奢侈的活命资源”。
决定难度的第二因素:油是不是“能舍得用来泼”的东西(对普通农家过于金贵)
哪怕在不至于饿死的年份,油泼面也隐含一个前提:家里对菜籽油(或其他油脂)不那么吝惜。而历史材料恰恰反映了相反的日常倾向——“能省油就省油”。
一篇谈西安饮食变迁的文章,引用1938年西安《西北研究》杂志的《西北风土》,描述关中百姓的日常吃法:
平时吃馍与面条;吃面条时“只有盐与辣椒汤”,而且盐与辣椒还是“吃的时候另外加”,并非煮面时下锅;整体呈现出极简、低油乃至几乎无油的日常面食形态。
这条史料的价值在于:它不是“今天回忆里的穷”,而是1938年当时刊物对当地日常饮食结构的描述——说明在相当范围的西北民间,面食可以常见,但“油泼”并不必然是日常配置。额外拿大量油去“泼”,那属于不想过了。
决定难度的第三因素:灾荒/战乱时,调味品与燃料也会一起变难
当粮食短缺时,家庭会同时面临“做饭系统崩溃”:买不到粮、也买不起油盐醋。
关于1920大旱影响的研究,记录了更“底层”的食物替代:
灾区人口被迫吃草根、树皮、糠秕,甚至出现掺泥导致生病死亡的情况。
这类“替代口粮”一出现,意味着家庭早已不处在“研究怎么把面做得香”的阶段,而是“有没有东西能下肚”的阶段。
另外,从国际赈济史研究也能看到:当时对陕西的赈济往往需要外部组织运粮、设粥厂、难以覆盖真实需求——换句话说,并不存在一个能让普通家庭稳定恢复到‘有余粮+有余油’的兜底体系。
结合上面三个因素,可以把“吃一碗油泼面”的难度也分成三档:
第一档:相对可行(丰年、或地主/富农家庭)
在风调雨顺、家里有余粮余油的年份,油泼面当然做得出来;而且关中面食传统深厚,没有技术门槛。真正的门槛是“有没有可支配的油”。
第二档:普通年景的“偶尔可行”(多见于待客/节庆)
从1938年旬邑“吃面条只有盐与辣椒汤”的描述看,对不少普通人家,日常面食可以很朴素,油并非随手可用的日常消耗品;因此油泼面更像是“把有限油脂集中用一次”的做法,而不是天天吃。
第三档:高度困难乃至不可能(1928–1933灾荒高峰;以及战争冲击年份)
1928–1929在关中多县出现人均粮极低、秋粮无收、价格暴涨、乃至“88县无一粒收”的记载时,面粉都可能断供,油泼面在普通农家层面接近“奢谈”。
总之,在《白鹿原》1910–1940的关中农村,油泼面“会做”不难;难的是“长期、稳定、经常性地吃到一碗真正泼得起油的面”。对普通农家而言,它更可能是丰年/节庆/待客的“提升幸福感的那一口”,而在1928–1933这类大旱饥荒窗口期,则会迅速退化为“有面就烧高香了、泼油那不敢想”。
知道了这些,更感受到现在生活的来之不易,曾经关中这片土地上人也活得不易啊!我外婆的名言:你们现在都是泡在蜜罐里生活。今天再来他一大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