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虑弗为 26-01-22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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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我奶奶就天天和我爷爷争吵,责怪他年轻时公而忘私,不顾家庭,总之我对家庭关系的唯一理解,就是争吵,无休无止的争吵。
爷爷七十一岁因为第三次中风猝然离世,之前很长时间生活不能自理,大多时间就是我奶奶在照顾,虽然还是会不停说他,但那段时间,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为亲密的一段时光。
爷爷出殡那天,我奶奶哭得很伤心,简直就是号啕大哭,哭着和我说他再也看不到我未来的种种。后来,她时常会念叨说:爷爷肯定还是记恨她,不然为什么从来不来她梦里?
隔壁单元二楼的老刘爷爷,扬州人,年轻的时候来到这座城市当搓澡工,老刘奶奶则在运输公司拉板车,极重的体力活。后来,老刘爷爷在区政府看门,退休以后,每天也是雷打不动地云区政府的值班室,看机关订阅的种种报纸,一待一天。老刘奶奶就在家,时常和我奶奶一起出门走走,或者坐在小区的广场晒太阳。总之,很少看见他们俩在一起。
再后来几年,九十多岁的老刘爷爷老得只能小碎步地挪动,还是会挪去区政府,戴着他厚重的眼镜看报纸,但越来越多时间,和老刘奶奶在一起,一起出门,一起回来。当然,是老刘奶奶照顾着他。老刘奶奶只比我奶奶小一岁,也是浑身毛病,耳朵几近全聋,心脏病,神经系统也有问题,纵然秋冬也是一身汗湿,但年轻时的体力活让她强壮,高大魁梧,可以扶持越来越佝偻虚弱的老刘爷爷踽踽而行。
大前年底,老刘爷爷过世,那会儿我在海南。
这几年每次回来,我都会想:老刘奶奶还在吧?
回来第一天,我去敲门想看看,结果没人应门,我还有些担心。后来问起街坊,说是还在。然后我看见了她,还能下楼走到小区的广场晒太阳,却也拄起了拐杖。她今年也九十六七岁了,看见她的那天,儿子也终于从上海回来,能够陪伴她几天——儿子洗后的衣服晾在阳台,仿佛老刘爷爷还在。
上午买菜回来,看见同样九十七岁的表弟奶奶站在路口,似乎想要去哪儿,却又踌躇地不知道去哪儿。踌躇之间,能够明显地看到何为孤独。
走在路上,她们表情安宁,看不出任何悲苦,但我在想,她们是不是也会像孩子一样感觉恐惧,只是老了,不敢形容于色。于是无时无刻不想出门,站在路上,坐在广场,看见人来人往,所有过往的人烟都能带走一些孤独,冲散一些畏惧,可以鼓足勇气面对夜晚,面对空无一人的家。
就像爷爷走的那天,奶奶的那场痛哭,她大概知道无论之前怎样讨厌那个人,憎恨那个人,可从此以后他不在了,也就惟有自己孤独面对一切。所以那场痛哭,除却悲伤,更多还是恐惧吧?惟将自己孤独面对未来未知世事的恐惧。
老刘奶奶的儿子又回上海了,又只剩下她独自拄拐下楼,蹒跚步去广场,独坐,几乎不与人闲谈,也无法与人闲谈,因为什么也听不见。世界有如默片,喧嚣却寂静,不知道她是否会时常想起踽踽挪步的老刘爷爷,有没有痛哭?
以前,我奶奶总和我说,老刘奶奶担心自己死在老刘爷爷前面,如果那样,一生不会做饭做家务的老刘爷爷该怎么生活?老刘爷爷说,那你就给我买一屋子方便面。
不用买一屋子方便面了,他走在前面,他很幸福。也很自私,再不用顾留在身后的老刘奶奶。
天气晴好,将近正午,世界喧嚣,我就想起了身边这些人的孤独。
——去年10月写的一段文字,正在新书中写他们,重发一次吧,纪念此岸与彼岸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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