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虎丘湿地
苏州城西北隅的水泽之地,是一整个被水浸透了的版图。在这里,水以近乎沉思的、缓滞的节奏,盘绕着,漫溢着,划分出陆地,又串联起万物。从高处看,交错的水网好像大地最素朴的织纹,一片片浅塘、一道道曲港、一弯弯河道,皆被不动声色的水意渗透着,连空气也似滤过清润的玻璃。
湿地的意趣,大抵是由这些水道耐心勾勒出来的。水道并无定形,宽处能容天光云影的徘徊,窄处仅余一脉幽碧,需岸边的菖蒲与芦苇谦逊地侧身才能让过。水是活的,却又极静,只有在微风偶然路过时,才肯现出些微的、绸缎似的皱纹,将倒映着的树影揉碎成一片闪烁的绿金。水色是随着天光变化的,近岸处是黄绿的,有着未化开的温润,到了中央,便沉淀为一种沉稳的碧玉色,若是遇上云翳暂开的片刻,水竟顿时通透起来,将底下深褐的泥、墨绿的水草,都照得历历可数。
有水处便有土,水土交织,便生出湿地的肌体来。那土地是绵软的,吸饱了水分,踏上去有种温厚的弹性。沿着水湄,层层植被秩序井然地生长着。最贴近水面的,是丛丛的鸢尾与菖蒲,叶片修长而挺直,像是大地向着水光伸出的、青翠的笔触。稍远些,芦苇与水烛便成了阵势,尤其那芦苇,生得密密匝匝,顶梢已抽出些轻絮的穗子,风来时,俯仰成一片灰绿色的潮音。再往陆地延伸,便是些杂树了,朴树、乌桕、女贞,它们的根想必深植于潮湿的土层里,枝叶却舒展开来,在半空中搭起一片浓淡不一的荫。树冠的倒影浸在水里,被水波拉长、扭曲,成了另一片沉静而动荡的森林。
人在湿地中行走,不得不依着这水陆的构造。路径是曲折的,常被水湾与土丘牵制着,忽而探向一座深入水心的木亭,忽而又折回一片杉林下的浓荫。这些杉树是笔直的水杉,成排地立在浅水中,树干下部没在水里,水面之上则赭红一片,苔痕斑驳,向上方收束成尖细的、羽毛似的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在水面上投下无数细小的、游移不定的光斑,恍若撒了一池的碎金。偶有白色的鹭鸟,静静立在远处的滩涂上,长颈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半晌不动,仿佛这风景里一件沉思的摆设。
水陆之间,总需些沟通的关节,于是便有了桥。桥多是朴拙的石板或木质的平桥,不高,也不求雕饰,只是妥帖地、谦卑地卧在水上,连接起此岸与彼岸。站在这样一座小桥中央,视野便有趣了。向桥洞的一端望去,水巷幽深,两岸的植物几乎要合拢来,只留一线天光与水色。向另一端看,水面豁然开朗,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朦胧的草滩。桥的存在,成了这自然构造里轻微的人工痕迹,但这痕迹是体贴的,它没有打断水的流脉,反而成了观察湿地的一个绝佳的画框。
午后的光景,是湿地最慵懒也最丰盈的时刻。阳光斜了,力道也软了,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琥珀似的光泽。水面的反光不再刺眼,变成了一片融融的、跃动的暖金。林间的声响也密集起来,不知名的虫子在草叶间的嘶鸣,都被这湿润的空气包裹着,传得并不远,只在耳边萦绕片刻便散了。风几乎停了,只有水面上漾着极细的涟漪,一层层推着,慢得几乎看不见,直到轻轻触到岸边一片半枯的荷叶,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水在与世界作最私密的交谈。
云影在水田似的塘面上缓缓移动,大片的光与暗便在湿地上无声地流转。一片云来了,水面便沉静下来,显出它原本的、深邃的碧绿。云过去了,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霎时间,每一片草叶,每一痕水波,都亮得仿佛要从自身的存在里溢出来。这光与影的交替,让整个湿地仿佛有了呼吸的节奏,只是这呼吸是属于大地与水本身的,悠长、平缓,与人的脉搏并不相干。
及至午后将尽,西边的天色泛起一层淡淡的、蜜似的黄。那光不再斜射,而是平铺过来,将湿地西侧的林梢染得一片通透。水杉的羽叶在逆光里成了纤细的剪影,密密地叠在愈见沉静的水天之间。一切声响似乎都沉了下去,连虫鸣也稀疏了,只有一种辽阔的、瓷器般的寂静,慢慢从水面上升起,笼罩住这交错的水道、绵软的土丘、静立的草木,以及其间所有悄然的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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