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长评:听梅尔尼科夫的独奏会,简洁中的特立独行
文:张可驹
2026.1.22,听了梅尔尼科夫(Alexander Melnikov)的钢琴独奏会,地点:上海交响乐团演艺厅
期待这一场挺久了,梅尔尼科夫是当今一位很特别的中生代主力钢琴家。之前在前瞻文里略略提过,当今有话题性的新录音不算少,到达当代经典边缘的却罕见。梅尔尼科夫演奏肖斯塔科维奇《24首前奏曲与赋格》的唱片却基本触及了这样的地位。他与小提琴家福斯特、大提琴家奎拉斯合作的一系列室内乐录音,也大致是如此。
梅尔尼科夫的独特之处,除了他的艺术水平之外最特别的莫过钢琴家对于本真乐器的高度投入。当下复古风格演奏影响甚广,很多演奏家哪怕不演奏本真乐器,也会去了解古老的乐器,以求对现代乐器的演奏做出启发。而完全平行地采用本真乐器和现代乐器进行现场演出,以及录音的演奏家是很罕见的。
梅尔尼科夫在同辈人里,差不多是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一位。他会常规性地采用早期钢琴来表现古典派作品,或古典与浪漫交替的阶段的音乐。我至今记得,初次听他与福斯特、奎拉斯合作贝多芬钢琴三重奏的录音时,早期钢琴的声音出来,我为之一惊的心情。
这在一定程度上同钢琴家的师承背景形成微妙的张力。他受教于瑙莫夫,对于早期钢琴兴趣大增的时候,梅尔尼科夫向两位截然不同的大师学习,一位是俄派怪杰鲁彼莫夫,另一位是本真名家斯泰尔。鲁彼莫夫是俄派名家里很早开始系统性研究古乐器的人,但他特立独行之处,很多就在于采用现代钢琴弹莫扎特的时候,让你感觉那样的力度在早期钢琴上得把琴弹散架了。
梅尔尼科夫的录音中,未必体现出鲁彼莫夫那样的奇笔。如前所述,他表现古典,也比较坚持用本真乐器。甚至在舒伯特《流浪者幻想曲》,这部古典与浪漫之交的时期特别有魅力,也特别展现技巧高光的作品中,也选择采用早期钢琴进行录音。而这部作品,也就是他本次来上海弹独奏会的开场曲目。
本次,他的独奏会曲目设计很妙,几组作品串联起来,就构成一幅从浪漫派到神秘主义的画像。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是古典与浪漫的交替,舒曼的《森林情景》是早期浪漫派的瑰宝。下半场的李斯特,从音乐会练习曲弹到后期作品《乌云》,最终这套曲目以一组斯克里亚宾后期神秘主义风格的作品收尾。
如果说,李斯特晚期代表了后浪漫派某种开放性的尾声的话,那么神秘主义的确算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延伸。原本只是感到设计很妙,随着演出时间临近,我忽然想起这套曲目还真和鲁彼莫夫多年前访问上海的独奏会挺像。他上半场弹了莫扎特和很有挑战的现代作品,下半场就是舒伯特,李斯特和斯克里亚宾。而本次的梅尔尼科夫,是更多让我们看到俄派传承的正统,还是他推陈出新的洞见呢?
听后感到,就平行对待现代钢琴和早期钢琴而言,也许不会有比梅尔尼科夫和鲁彼莫夫差距更大的两个人了。当然,梅尔尼科夫也没有特别强调他和鲁比莫夫之间是师徒的关系(和斯泰尔也一样),只是从那里受益许多。
听鲁彼莫夫在现代钢琴上弹莫扎特和舒伯特,你会感到某些处理,某种强力的特质,几乎是站在早期钢琴的反面。梅尔尼科夫则是真正汲取本真,而滋养现代乐器演奏的效果。
这是单纯听他弹早期钢琴的录音未必能充分领会的。梅尔尼科夫的手指功夫了得,不仅追求字字清晰,更对于不同作品中音符的连接与音质的表现锤炼很深。演奏舒伯特与舒曼的作品时,钢琴家奇妙的处理在于:他一方面将音符的深度和质感都做到位,在《流浪者幻想曲》炫技性的跑动当中,也追求字字交代清楚,在扎实的基础上弹出那种华丽与刺激性,效果倍增,但又绝不会滥用任何效果。
因为另一方面,梅尔尼科夫在每一指触质感到位的基础上,体现出一种“深透,但又不太过深透”的控制。并不是传统俄派弹到最深处的透彻,而是追求一种精致、轻盈而略带透明的质感。熟悉早期钢琴演奏的人,不会对这种声音风格感到陌生。梅尔尼科夫确实是在现代钢琴的音响当中,投射出早期钢琴的许多韵味。二者形成微妙的“重影”,彼此融合又不生硬。
当然有些特别的处理,譬如“流浪者”第二乐章开头,钢琴家用踏板做出明显的混响,却又在这混响效果当中,将每一音都表现为纤细而清脆的质感。类似于舒伯特那个年代的格拉夫钢琴上的效果,“老派的”时代感颇强,只不过这是十九世纪而非二十世纪早期的时代。而在少数的特殊效果之外,梅尔尼科夫是用俄派根底的手指技巧,驾驭那有些本真化的现代钢琴音响。
他弹“流浪者”从不堆叠戏剧性,但在第一乐章结尾的高潮段落,实在弹得神元气足,犀利的声部层次是戏剧张力的内核。第二乐章中,歌唱句的处理非常美,传统精髓一晃而过。
表现后两个乐章多处敏捷的爆发,梅尔尼科夫对于乐句张力的控制,不愧是俄派正宗。但他从来不会让这样的爆发力真正冲破自己融汇古今的构思,而完全进入现代超技风领域。末乐章的跑动弹得太漂亮了,因为很扎实。本次,我又坐了一个极佳的“看手位”。
通常所谓的看手位,是正面靠前偏左的位置,而这次我是坐在钢琴家的背后第二排。听到的声音和演奏者本人大致相同,看右手的跑动则是最舒服的。这不是专注于钢琴家的肢体动作,而是在贝多芬、舒伯特的年代,钢琴家手的跑动和跳跃构成是技巧冲击的一部分,因为那是没有录音,人们必定会同时看到演奏的时代。今天由于钢琴家弹得漂亮,感到看手位的价值还是挺大的。
表现舒曼的《森林情景》,梅尔尼科夫整体的音响特质和舒伯特中一脉相承。某些明净淡泊的触键效果,既有主观的审美,也隐含将时代乐器作为参照的构思。第一首《森林入口》,钢琴家特意将乐句流动表现得不动声色,有某种超然物外的气质,顶尖的手指技巧又将每一音连得妥当。临近尾声细腻的情感表现,效果是那么妥帖自然,情境变化毫不突兀。
第三首《孤独的花》弹得太美了,梅尔尼科夫在异常简洁的歌唱句法中所呈现的诗意,比那些刻意塑造的演奏要高妙太多。钢琴家擅长塑造简洁的美感,这在当下是极可贵的特质,但他也不惮于深入舒曼笔下的复杂性格。正如第四首,《恶名昭著的地方》,梅尔尼科夫将奇诡的情境,错落的短句与不断闪过的优美旋律处理得有条不紊。
听到第七首《预言鸟》,也就是整套《森林情景》中最著名的作品时,我忽然有种奇特的感受。梅尔尼科夫弹得很好,但总有不满足感,某种失落。片刻之后,我明白了原来自己还没有忘记那次演奏。就在同一地点,维尔萨拉泽首次访问上海的独奏会结束后,弹了这首作为加演。萦绕于心的演绎,让我多年后在相同地点听到这首作品时,感到怅然若失。
李斯特的音乐会练习曲中,梅尔尼科夫弹《侏儒的轮舞》多少让人去记起俄派的旧日时光,钢琴家的指触如同银铃轻响,光彩夺目。而他表现李斯特的两首练习曲和晚期作品,也的确是强调风格转换的思路。因为他将练习曲单独演奏,《乌云》则是同之后的斯克里亚宾连在一起弹。
斯克里亚宾的作品集中反映出梅尔尼科夫作为当代演奏名家的优点。此时他就完全离开时代乐器的思维(斯克里亚宾的年代,现代大钢琴已完全成熟),深入挖掘钢琴音响中奇幻、异质的色彩。斯克里亚宾艰深的技巧迎刃而解,钢琴家对于颤音的效果,各种色彩层次的塑造,还有他对于力度层次的敏感性,都融入了相对直白自然的斯克里亚宾演绎之中。
斯克里亚宾的曲情,尤其是在后期,有时带着强烈的幻想性。所谓的“直白自然”,是指演奏家高品质地呈现各种效果,却不在幻想的基础上再增添一些幻想。狂放的斯克里亚宾演绎可能很有魅力,但也可能变成玩火。梅尔尼科夫呈现的是俄派偏现代性的斯克里亚宾,而非探究传统俄派最深的秘境。
但这样的演奏已相当迷人,尤其是在张力最强的时刻。譬如,《五首前奏曲》Op.74中的最后一首,或结束正场曲目的《第九奏鸣曲》。
面对演出结束之后听众持续的热情,梅尔尼科夫慷慨地抛出斯克里亚宾《幻想曲》这样的大作来加演。
之前连续欣赏斯克里亚宾的后期作品,再听这部有更多浪漫余韵的杰作,颇让我感到心旷神怡。梅尔尼科夫表现作曲家已然存在的神秘的向往,同片段式的、如同早期浪漫派闪回的优美旋律相结合,在他这一路弹法中堪称当代范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