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28)妹妹和家庭的变化
三月中旬的一天,旧金山的风依旧带着寒意,邮箱里却多了一封沉甸甸的信。
那是妹妹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伯克利。而是 UC Davis。戴维斯。
她把信递到我手里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先看了学校名字,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对她想学的生物化学来说,戴维斯比伯克利更踏实、更专注——少一点光环,多一点土地和实验室。只是这种“更好”,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我们终于把消息告诉了父母。
他们对美国大学的了解很有限,UC 在他们心里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存在。听到“戴维斯”,他们点头、应声,像是确认了一件终于落地的大事。走到这一步,他们对我们在美国的选择,已经不太敢再发表意见了。
当然,下一步的流程也毫不意外。他们先去问了我大舅。
大舅的儿子们在州立大学读书,听说妹妹进了 UC,一时间既惊讶又高兴,像是家族里突然冒出了一件值得炫耀、又不好太张扬的事。电话那头的语气,明显热络了不少。
然后,话题不可避免地拐向了钱。
学费、住宿、生活费,一项一项,被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加了起来。我正准备开口,说妹妹已经考虑过贷款的事,话还没出口,却被她自己打断了。
她说,她不去戴维斯了。至少,不是现在去。她要和我一样去社区大学。
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父母显然没听懂,以为她是在“退而求其次”。她却异常冷静,慢慢解释给他们听。
UC 有一条 2+2 的路。前两年在社区大学,把指定课程一门不落地修完,只要成绩达标,学分就可以直接转进 UC 系统。不用重考,不用重新申请,等于是一条提前铺好的路。后两年回到 UC,毕业证和那些一开始就在 UC 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她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清楚。社区大学就在旧金山,就在我读书的地方。前两年的学费可以省下,住宿费可以省下,生活费也可以省下。所有看得见、算得出的压力,都能少一半。
她不是放弃了戴维斯。她只是绕了一个更聪明的弯。
那天晚上,父母没有再多说什么。灯光下,他们的沉默不像反对,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认命——孩子已经长大,路也已经想好。
而我第一次意识到,妹妹比我想象中,要更早学会如何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找到一条不声不响、却最稳的路。
意外,总是发生在你以为一切终于顺下来的时候。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我被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惊醒。声音不在我家的门上,而是外面那道和房东共用的大门。敲击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刻意压低了力道,却又不容忽视。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蓝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警车停在门口,光影映在墙上,像水一样晃动。
我一时分不清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开门,只是隔着门提高声音问了一句:“Who is there?”
门外很快回应:“Is this XXX residence?”
那是男房东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楼上传来脚步声。女房东也被惊醒了,披着外套匆匆下楼。她看到我们站在门内,似乎安心了一点,人多,胆子也大了些,才伸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警服的壮汉,身形高大,在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逼人。他们先简短地出示了证件,动作熟练而冷静,然后问了一句:
“谁是 XXX 的直系亲属?”
女房东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我是。”
警察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没有起伏:“你需要跟我们去一趟警局。”
女房东愣了一下,随即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只是重复了一遍:“需要你过去确认一下 XXX 的身份。”
她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迅速翻找答案,随口嘟囔了一句:“又是酒驾吧,还得我去保释。”
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司空见惯,显然这种场面并不是第一次。
她没有再多问,转身上楼换衣服。几分钟后下来了,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个早已排进日程的麻烦。临走前,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我们一眼,就这样跟着警察下了楼,警车的灯光再次闪动起来。
门关上的一瞬间,夜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那种安静,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样,在晚饭前回到家。
一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大家的鞋,说明人都回来过,可屋子里却异常安静。客厅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坐着,灯开得不亮,像是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朝楼上指了指。“你妈和你妹妹,在楼上。”
我心里微微一沉,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我似乎从未认真介绍过我们的房东。男房东是韩国人,做装修生意,手底下有几个工人,算得上是个小老板。女房东是华人,所以平日里,无论修水管、交房租、还是其他琐碎的事情,基本都是和她打交道。她说话利索,人也干练,给人一种很能扛事的感觉。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脚步声。母亲和妹妹下来了。
门刚打开,我就隐约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却还没停下来。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早上的警车,恐怕不是酒驾那么简单。
母亲坐下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原来,清晨警察上门,是让女房东去认尸的。
他们在金门公园里发现了一辆车。按规定,那里夜里不能停车。警察检查时,在车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还有一把枪。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判断是吞枪自杀。
那个人,就是我们的男房东。
后来,警方在车里还找到了遗书。
遗书里写得并不长,却字字沉重。他承认自己嗜赌成性,过去一年手气极差,不但赔光了家里的积蓄,连房子也拿去做了抵押。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时想不开,最终选择了这条路。
母亲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妹妹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几天,楼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神情各异,估计都是房东的亲戚朋友。屋子里常常有人低声说话,又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女房东的哭声,时有时无,像是被困在屋里的阴影,怎么也散不开。
她后来特意来通知我们出殡的日子,也顺便说了一句:不打算大办。
一来,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并不光彩;二来,家里也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操办。她让我们不必参加,说得很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丧事之后,现实的问题很快摆上了桌面。
房子是抵押的。她告诉我们,自己在别处还有地方住,很快就会搬走。这栋房子,迟早会被银行收回,进入拍卖程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像是哭过、崩溃过,最后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的理性。
但她也告诉我们,我们不必担心需要搬走。
旧金山的法律规定,新房东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不能随意驱赶现有租客。所以,哪怕房子出售了,我们还是可以继续住下去。而且新房东不能涨房租。更现实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房租也不用再交了。
她说完这些,点了点头,像是在为我们,也为自己,做一个仓促却必要的交代。
有些命运的转折,并不轰轰烈烈,只是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原本看似稳固的生活,轻轻掀开一角,让你第一次直面它的脆弱。
没过多久,女房东就搬走了。
楼上空了下来,原本还有人声、有哭声的房子,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像是一块被抽空了记忆的空间,只剩下墙壁和回声。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天色刚黑不久,有人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这一次,不是外面那道共用的大门。而是楼下,直直敲在我们自家门板上的声音。
清晰、笃定,没有犹豫。
父亲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西装的中年华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温和而职业。他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广东话。
那时,我们全家基本都能听懂广东话了,只是习惯用普通话说话。他见我们反应了一下,很快就换成夹着口音的普通话继续说话。
他递上名片,自我介绍得很干脆:“我是新房东的房屋经纪。”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因为他手里有钥匙。
他没有绕弯子,进门后很快进入正题。
“你们这边,之后有什么打算?”
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很普通的租务调整。
他说,新房东准备重新规划这栋房子。另一半车库也会改建成房间,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那个单元一并租下来,住得更宽敞一些。同时,楼上的空间也会重新出租。
一连串的信息落下来,我们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些话,并不带压迫,也没有强硬,却让人突然意识到——这个房子,已经不再属于“熟悉的世界”了。它正在变成一项资产,一张图纸,一个可以被重新切割、重新分配的空间。
我们彼此看了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似乎也看出来了,笑了笑,说话依旧客气。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考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话:
“这几天会有人来装修车库,可能会有点吵,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像是完成了一次标准流程的拜访。
门关上的时候,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夜晚的安静,而是一种选择尚未到来之前的空白。
明天,我再说说我们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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