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龙的眼镜在四月初失去了铰链螺丝,乡村的春风把城市吹得极远,他只好缠上一圈胶带用作应急。这已经是第三圈胶带,不适配的镜腿,布缠的腿套,他戴着弗兰肯斯坦在田野某处帮忙挖水沟,听年长的村民讲那青蛇的异事。他们总是喊他蒋老师,说蒋老师笑起来很是亲近,喜欢握着他的手传递温度和恐惧,好似对着自己久别的孩子。蒋老师,蒋老师,给你说啊,那蛇妖可怕,化形前有碗口粗,听说吃了百八十人,张家那块地上吧,有人捡到了蛇妖蜕的皮……蒋老师,蒋/龙,他又是传达慰藉地回握,处理着簌簌过耳的方言,提着礼物在张家的门前站定时,一阵陌生的情绪随着缓开的门扉穿胸而过。
那是他第一回见到张/弛——传说久未登台的角儿,不像是常干农活的人,比村里姑娘都白净些,垂眼看人的时候眼皮沉下来,神情像泠泠的溪水。蒋老师,久仰久仰。沏好的茶水,笑脸,敬语。停顿间稍显不善社交的破绽,在投机的二人间渐渐消解。听见俏皮话时嘴角构起的弧度。“张先生,您对蛇妖的传说有什么了解吗?”笨拙地定格的笑容。“我听村子里的人说。”“我不知道,蒋老师,我家那块地荒废很久了。”告别时蒋/龙与他握手,惊觉凉意窜到掌根,再来是乱了方寸的眼神,交杂甚么善意与乞求,他却是回身后才食之有味的。
蒋/龙有些信仰,到底不信怪力乱神,此番调查并不为此,可深夜的田野和志怪传说却有着怪异的引力。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
蒋/龙莫名哼起张/弛为他唱的曲调,走月亮,走月亮,忽而窸窸窣窣草声响起,他猛回头,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踩空一脚便坐进灌渠,尾椎骨和着脚踝一块痛起来,弗兰肯斯坦倒还是好好挂着,将望来那面孔看得一清二楚。“蒋老师,蒋老师,还好吗?”蒋/龙盯着张/弛的脸,一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从脑中尖啸似地跑过。
“蒋老师,求你别说出去,我真不吃人。”这是张/弛用第三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恳求,他其实就是蛮笨拙的,在呆住的蒋/龙面前用吃人威胁,转而又觉愧疚改作你不说我便不吃,往一旁挪了两屁股,揪几根杂草,转回身来隔空拍拍僵硬的小蒋老师,一手遮住狰狞的裂口,嘟嘟囔囔说起真话。“你别被我吓着,我就晚上会变这样,我不吃人,真不吃,你看我这不是救你起来了,你看看我…还是别看。”蒋/龙被晚风吹得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如此清晰的怪象,另一边是那些完全与之脱轨的话语灌进耳朵。“我在这唱戏散心来的,没想到你会来,不信我再给你唱一个呢?一见公主盗令箭。”
“张先生……张/弛?”蒋龙终于从齿间挤出这一句。
“诶。”张/弛答。莫名其妙的。
“不是……你真是?您怎么会……真有这种事?”蒋/龙磕磕巴巴想不出甚么好问句,尚未战损的好手胡乱比着手势。面前人的脸困扰地皱起来,还在用修长的十指牢牢挡着异常的嘴巴。蒋/龙说不清那一刻什么意思,可能是学者的某种精神作祟,他找回了双手的秩序,继而拉开了张/弛的双手。
“您别这样,这样我听不清您说话了。”
他觉着也许有视死如归的成分,然后挂上一个熟悉的微笑来等待下一步行动。此刻惊异转到张/弛的脸上,以至于二人面面相觑许久,他才想起要微微挪动嘴部,对眼前这个——他承认,一开始抱着不小敌意来面对的看着年纪小小却聪明过头但后来聊得很是喜欢可是被触及特殊身份问题时又生出戒备最后鬼使神差救了的——学者,蒋老师,说些什么。
“如您所见。村子里传的怪物就是我……不管您信不信,从民国时候我就这样,打外边唱戏唱到村里,而今我装作足不出户的张生,在这儿活一阵,没想到您来发现了……我晚上不见人,我也不吃人,我就吃人吃的东西。”蒋/龙静静地听,早看破他不敢正常张嘴的顾虑,竟敢侧身挨过去,也拔起几根杂草攥在掌心。
“没事,反正我走不了了。天亮咱再走。”
“嗯。”张/弛闷闷地答应。
“诶,你嘴啥样能让我看看吗?”蒋/龙扒拉着张/弛的手。
“你不怕啊。”
“怕你吃了我呀?”
“哎我给你看,你别扒拉我。”
“白天就没了?好神奇啊。”
“你们死读书没见识过吧?”
“活人读书也没见识过。” http://t.cn/AXLJ7Y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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