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渴望 26-01-24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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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娜娜的重生》(上)

凌晨三点,雨滴敲打着卧室的窗户上。娜娜关掉最后一个直播镜头,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她摘下耳麦,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微笑而酸痛的脸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直播间看到的她,永远是那个活力满满、笑容灿烂、脱口秀的“娜娜酱”。她会在镜头前吃深夜美食,讲段子,唱歌,与弹幕互动到深夜。直播间实时观看人数常年在二十万以上,礼物源源不断涌来,粉丝们称她是“深夜的娜娜酱”。

可当直播结束,她就变回安娜——一个在深圳孤独生活的三十岁女性。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礼物分成已到账,本月总收入:227421元。”娜娜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这些数字早已失去了意义。她现在的收入还算满意,但内心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她租的房子是公寓,位于南山区最昂贵的区域。直播设备占据了一整个房间,全是最高配置。衣帽间里塞满了各种风格的服装,为了满足不同主题的直播需求。

可当她环顾这间200平米、装修精致的公寓时,感受到的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

娜娜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一些直播用的食材,几乎空无一物。她拿出一瓶法国矿泉水,回到电脑前。习惯性地查看直播数据、粉丝留言和社交媒体反馈。这是她每天直播结束后的固定流程,即使疲惫到眼皮打架也无法停止。

一条留言吸引了她的注意:“娜娜酱,谢谢你今天的直播。我刚刚失去工作,差点想不开,但你的笑声让我觉得明天还可以再试试。你永远那么阳光,一定生活得很幸福吧!”

娜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最后,她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关闭电脑,她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与直播间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黑眼圈即使用最贵的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不大的胸部被勒出内衣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二十三岁那年留下的。

那时的她刚刚大学毕业,在老家河南一家广告公司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与花心男友分手,父亲脑溢血去世,接连的打击让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她在洗手间割开了手腕,是室友意外回来才救了她一命。

之后,她辞去工作,孤身一人来到深圳尝试做起了主播。最初只是消遣,没想到却意外地走红了。她发现自己在镜头前可以扮演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阳光、开朗、无忧无虑。这种扮演起初是刻意的,后来逐渐成为习惯,最终变得难分真假。

六年来,她几乎每晚都在直播。从一个破旧出租屋的小主播,到如今平台的头部主播。她帮助了许多粉丝度过难关,甚至给粉丝借过钱,却没有人知道,这位给予粉丝力量的“治愈天使”,自己却在黑暗里沉浮。

娜娜躺到床上,打开助眠白噪音,闭上眼睛。但她的思绪却飘回了白天。

下午,她去了心理诊所。这是她三个月来的第八次咨询。

“安小姐,您描述的是一种典型的抑郁症伴有焦虑。”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您在镜头前扮演的角色与真实的自我存在巨大差异,这种长期的角色扮演导致自我认知模糊。您给予观众情感支持,却无法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来获得支持。”

“那我该怎么办?”娜娜问。

“尝试减少直播时间,建立现实生活的朋友圈,学习区分表演的自我和真实的自我。”医生温和地说,“您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认识那个不在镜头前的安娜是谁。”

减少直播时间——这个建议让娜娜感到恐惧。她的所有价值感、存在感都来自于直播。如果不去直播,她是谁?如果粉丝发现她不是镜头前那个永远阳光的娜娜酱,还会喜欢她吗?

雨声渐大,娜娜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她犹豫了一下,调整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娜娜啊,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母亲关切地问。

“直播刚完,妈。您的身体还中吧?”娜娜说家乡话立刻变得轻快活泼。

“老样子。邻居张阿姨说在网上看到你了,夸你漂亮又能干。你一个人在深圳,要照顾好自己啊。”

“放心吧,我好着哩。这个月收入又涨了,下个月我给您卡里再打点钱,去做个全面体检。”

“钱够用,你甭惦记我们。倒是你,三十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整天对着电脑,怎么认识对象啊?”

娜娜的笑容有些僵硬:“妈,我现在事业上升期,这些不着急。”

“什么叫不着急?妈急死了,女人总要有个归宿。我看你直播间好多人喜欢你,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那是工作,不一样的。”娜娜轻声说,“妈,我有点累了,想睡觉了。”

挂断电话后,娜娜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一副面具,包括最亲的人。母亲不知道她看心理医生,不知道她每晚失眠,不知道她有时会在空荡的公寓里整夜发呆。

这种孤独比六年前割腕时的绝望更可怕,因为它被包裹在成功和光鲜的外表下,无人看见,也无人理解。

第二天晚上七点,娜娜准时打开直播。

“大家好呀!我是你们的娜娜酱~今天我们要一起做一顿美味的欢乐锅!看,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食材……”她的声音充满活力,笑容灿烂。

弹幕快速滚动:

“娜娜晚上好!”

“今天娜娜好美!”

“看着娜娜酱吃饭最治愈了”

“今天心情不好,来看娜娜治愈一下”

娜娜一边准备食材,一边与弹幕互动,讲着精心准备的笑话。她的表演无懈可击,仿佛昨晚那个流泪的安娜从未存在过。

突然,一条特殊的弹幕吸引了她的注意:“娜娜,我关注你五年了。五年前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你的直播陪我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现在我已经康复,找到了工作,还有了爱人。下周我要结婚了,谢谢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世界上还有美好。”

这条弹幕让娜娜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真的吗?恭喜大哥!看到这样的消息是我最大的幸福。一定要长长久久的幸福下去哦!”

下播后,娜娜看着那条弹幕的截图,久久不能平静。她确实帮助了很多人,这份价值是真实的。但为什么她帮助不了自己?为什么她能给陌生人带来希望,却无法点亮自己内心的黑暗?

几天后,娜娜做出了一个决定——停播一周。

娜娜在直播中宣布这个消息时,粉丝们炸开了锅:

“娜娜要休息?生病了吗?”

“不要啊,每天看娜娜是我的必修课程”

“娜娜照顾好自己,早日归来”

娜娜的解释很简单:“只是有点累了,想放个小假,出去玩一下,回来给大家带来更好的内容。”

最后一晚的直播结束后,娜娜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查看数据。她走到阳台,望着深圳的夜景。停播一周意味着什么?收入减少?粉丝流失?大环境不好,未来是未知数,何去何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改变,她可能会在某天彻底灭亡。 http://t.cn/AXqw3a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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