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厂里分房,我工龄不够。师父说他有办法,带我去见后勤科科长。科长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说现在只有一个名额,但有三户人家等着:一户是双职工,带个三岁孩子挤宿舍;一户是老技工,祖孙三代八口人住两间平房;还有一户是丧偶的女焊工,带着瘫痪婆婆。科长弹了弹烟灰:“小赵,你挑。” 我搓了搓手心:“我要女焊工那套。”
科长手里的搪瓷缸子 “咣当” 一声磕在桌面上:“你小子糊涂了?” 师父在桌子底下使劲踢我脚后跟。双职工那对夫妻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老技工蹲在门口闷头抽烟,只有角落那个穿工装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手上的烫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红。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科长,我认真的。” 女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婆婆的轮椅在水泥地上 “嘎吱” 响了一声。
科长盯着我看了半分钟,藤椅被他晃得吱呀作响。他把烟头摁灭在满是茶渍的缸子里,又掏出一根新的叼在嘴上,没点火。“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双职工那户男的是工会的,老技工是厂里的技术元老,就这女焊工,无依无靠的,你选她,半点好处捞不着。” 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师父之前跟我念叨过,双职工那户能帮我在工会评先进,老技工手里有不少独家的技术窍门,跟他打好关系,我往后的手艺能再上一个台阶。可我忘不了昨天下午在车间门口看到的事。那时候刚下过大雨,女焊工推着轮椅往家走,轮椅陷在泥坑里,她使不上劲,急得直冒汗。她婆婆坐在轮椅上,颤巍巍地要下来,被她一把按住。她的工装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手上的烫疤被雨水泡得更红了。我当时想上去搭把手,又怕唐突,就站在门后看着她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轮椅推出来。
师父又踢了我一下,这次用的力气更大,我差点没站稳。“小赵,说话啊,是不是糊涂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科长说:“科长,双职工住宿舍,好歹俩人挣钱,孩子小,挤挤也能过。老技工家里人多,但他儿子女儿都在厂里上班,日子不算难。女焊工不一样,她男人前年在事故里没了,就她一个人挣钱,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我昨天看见她住的那间小平房,墙皮都掉了,下雨肯定漏。这房子给她,是救命。”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女焊工还是攥着衣角,头低着,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老技工把抽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站起身说:“科长,这小伙子说得在理,我那两间平房,好歹能遮风挡雨,先让给她吧。” 双职工的男人也跟着点头:“是啊科长,我们俩年轻,再熬几年,肯定能分到房。” 科长这才点着了烟,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飘到我脸上。“行啊小赵,你小子有点意思。工龄不够的事,我来解决,这房子,就分给女焊工。”
师父的脸一下子垮了,出门的时候一路数落我,说我年轻不懂事,放着好机会不要,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没反驳,心里跟明镜似的。回到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媳妇当时就炸了,说我脑子进水了,别人抢都抢不到的名额,我居然让给一个外人。我没跟她吵,等她气消了,把昨天看到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媳妇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做得对,咱日子虽然紧点,但好歹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过了几天,房子的手续办完了。女焊工搬进去那天,特意来我家送了一坛子腌咸菜。她说话声音很小,一直低着头,说谢谢我,说她婆婆终于能晒到太阳了,那间平房太阴冷,婆婆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哭。我让她别客气,都是一个厂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工装袖子里露出来的烫疤,比上次看到的淡了一点。
后来厂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仗义。师父后来也没再说我,只是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比我有良心。再后来,厂里分房的规矩改了,优先照顾家里有困难的职工。我还是没分到房,还是跟媳妇挤在单身宿舍里,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大雪。有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女焊工推着她婆婆在楼下晒太阳,婆婆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上带着笑。女焊工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她点了点头。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