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闲谭:也谈“有”“无”
花了两天时间改完学生议论“有”“无”的作文,腰酸背痛、老眼昏花。学生作文大多扣材料的三句话,翻来覆去,空谈有无,看则有,凑够了字数,实则无,无生活,无感悟。于是余有叹焉,欣然下水一试,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老子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庄子叹人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有无之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藏在日常生活肌理中的辩证智慧。从家中衣柜的满与空,到生活空间的繁与简,再到内心选择的多与少,我们终会发现,有是存在的根基,无是价值的延伸,二者相济相生,方为世间大用。
“有”是生活的底色,是切实可触的便利与支撑。家中的衣柜,因有衣衫鞋帽,方能抵御寒暑、契合场合,这是“有”的利;屋中的桌椅床柜,因有器物陈设,方能满足起居、安放生活,这是“有”的实。世间万物,凡有形质者,皆为“有”,其价值在于提供具体的功用,让人类的生存与生活有了基本依托。就像粮食果腹、衣物蔽体,就像书籍增智、工具省力,“有”是人类在世间立足的基石,是一切需求得以满足的前提。若无此“有”,生活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谓的自由与舒适,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人们总在追求“有”,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从身无长物到器物琳琅,这份对“有”的向往,本质上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对自身需求的回应,本无可厚非。
但凡事过犹不及,当“有”溢满边界,便会成为束缚,此时“无”的价值,便愈发凸显。衣柜中衣物堆积如山,翻找一件心仪的衣服,要耗费数倍时间,多的选择反而成了选择的烦恼;家中用品琳琅满目,占据了所有角落,行走坐卧皆受掣肘,物质的丰盈反而让生活空间变得逼仄;生活中所求甚多,名利、地位、欲望层层叠加,内心被琐事填满,便再无空隙安放平静与思考。这便是“有”的局限——它的利,只在适度的边界内有效,一旦越界,便利便会变成累赘,丰盈便会变成拥挤。而“无”,正是打破这份桎梏的钥匙。衣柜留有的空柜格,让收纳有了余地,翻找有了秩序;家中留有的空白空间,让身心有了舒展的余地,生活有了呼吸的节奏;内心留有的无求之境,让我们在纷繁选择中守住本心,在万般诱惑中保持清醒。
“无”并非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留白的智慧,是让“有”发挥最大价值的前提。老子论器皿,谓“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揉泥制器,正是因为器中有空,方能盛水盛物,若器被泥填满,便失了器皿的功用;论屋室,谓“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建房凿窗,正是因为室中有空,方能通风采光,若屋中被砖石塞满,便失了屋室的意义。这世间的“有”,皆因“无”而成就其用,就像琴弦,若弦无空隙,便无法拨动出音律;就像道路,若路无空处,便无法供人车马通行。日常生活中,这份“无”是断舍离后简约的生活,是取舍后专注的目标,是忙碌后留白的时光。它不是放弃“有”,而是对“有”的筛选与整理,让那些真正有价值、真正契合本心的“有”,在空白的映衬下,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庄子所说的“无用之用”,实则是对“无”的深层诠释。世人眼中的“无用”,或是看似空荡的空间,或是看似闲散的时光,或是看似无利的坚守,却不知这份“无用”,恰是滋养生命、涵养精神的沃土。家中的一方空地,可摆一花一草,让生活多一份诗意;忙碌后的片刻闲暇,可静心冥想,让内心多一份平和;不追名逐利的淡然,可守住本心,让灵魂多一份自由。这些看似“无用”的存在,无法用物质的标准衡量,却能让我们的生活跳出功利的桎梏,变得丰盈而有温度。就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散,看似远离尘嚣、无所作为,却在这份“无用”中,寻得了生命的本真,成就了精神的高远;就像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看似历经坎坷、无所奢求,却在这份“无用”中,觅得了内心的安宁,成就了人格的超脱。
有无之辩,终究是生活的智慧,是取舍的艺术。我们不必因追求“有”而陷入物欲的泥潭,也不必因推崇“无”而走向虚无的极端。真正的生活,当是有物而不执于物,有求而不耽于求。衣柜中,留适量衣物,满足所需即可,空出的角落,是生活的秩序;家中,留适度空间,安放器物即可,空白的区域,是生活的诗意;心中,留一方净土,承载理想与热爱即可,无求的境界,是精神的自由。
有是利,无是用,利因用而存,用因利而显。从日常生活的一柜一室,到人生旅途的一言一行,唯有把握有无的平衡,让有成为无的根基,让无成就有的价值,方能在物质的世界中守住本心,在纷繁的生活中寻得自在。这便是有无相济的真谛,也是生活最本真的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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