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鲸向海》 15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贸然闯进会议的秘书。

“什么？”陆湛北接过电话，眉头拧紧，“什么时候失踪的？”

那边郑然一向沉稳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自觉失职，以为小姐在家里便是绝对安全，以至于孩子消失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发觉：“查了监控，家里的面点师有问题，下午两点带两个孩子去冷链车上取食材后就再也没下来，现在已经派人去追了。”

一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把昏迷的孩子装箱搬到另一辆车上，同时装运发车的还有十数辆一模一样的货车，它们从分拣中心鱼贯而出，如水滴汇入海洋。

即使全力追踪，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几乎是下一秒，会议室大屏被直播画面填满，昏暗潮湿的丛林中，两个身着白衣蜷缩在泥泞中的纤细身影格外显眼，陆湛北心脏被猛地一攥，是叶凌昭和沈焱。

“嗷呜——”

“这是……？！”城市长大的孩子没有面对丛林的经验，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骗不了人，叶凌昭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往沈焱身边又靠了靠。

不远处，十几双在黑暗中闪烁的幽绿狼眼验证了她们的猜想。

怪不得货车上的人把她们扔在这里就解开了禁锢，根本不怕她们逃，因为逃跑只会让狼群更加兴奋，加速死亡。

“快……快站起来！”迷药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叶凌昭的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发软，她拼命回忆课堂上老师讲过的知识点，指尖抓住匕首，扶着沈焱的手臂艰难站稳。

不能跑，要站直身体，保持坚定对视，不能让狼群看出她们的胆怯。

狼群静立原地，森冷的野性透出迫人威压，两个女孩背靠背攥紧匕首，彼此的呼吸都凝在喉间，对峙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只需一丝微末动作，便会彻底撕碎这脆弱的平衡。

陆湛北死死盯着屏幕中的两个孩子，面上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平静，对着电话冷静部署救援方案。

画面里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带着戏谑的胁迫：“陆总，喜不喜欢我给你送的这份礼物？终止合作，这两个孩子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她们会成为狼群的晚餐。”

卑劣的伎俩。

不敢堂堂正正和他正面交锋，躲在屏幕后连面都不敢露。

陆家已经通过直播信号定位到叶凌昭的位置，再过几分钟，救援就会到达。

时间，他只需要一点时间。

陆湛北指尖抵着桌面，指节泛白，声音却很实：“在商言商，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不至于用两个小女孩作人质。”

言下之意是，绑匪打错了主意，仅凭她们两个，不足以逼他让步。

“我只要你一句话，YES or NO！！！”沙哑的声音理智全无，机会就这一次，他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冷静点，我们其实不必争锋相对不是吗，可以坐下来好好聊，告诉我，你是谁……”陆湛北耐心与绑匪交涉，一尘不染的袖口透着冰冷的意味，父亲曾经也是这么做的。

那时年仅六岁的他被绑架，绑匪将刀架在他颈间，胁迫父亲妥协。而他的父亲，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甚至抬手示意手下动手。

他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骨子里从小浸透了利益至上，事事都有父亲的影子。他是挺喜欢叶凌昭没错，但未必要为她自乱阵脚，赌一把也许就能两全。

骤变陡生！

一头壮硕的野狼率先发起攻击，獠牙外露，带着腥风扑向两人。沈焱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叶凌昭身前，下一秒，狼口便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鲜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白衣染血，刺目至极。浓重的铁锈味四散弥漫，呛得人窒息，也让狼群更加兴奋。

没有人能想到，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叶凌昭，此刻眼底竟燃起了近乎疯狂的狠劲。

如果说当年她不慎失足落井，井内被困的13个小时让她意识到活下去要依靠陆湛北的话，眼下血淋淋的残酷现实让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刻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眼中的恐惧散尽，只剩被绝境逼出的狠厉，趁着野狼低头撕咬沈焱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匕首横握，猛地挥向野狼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划破皮毛，割断血管，温热的狼血喷溅在她脸上、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按住匕首往深处拧，直到野狼的挣扎渐渐微弱，瘫倒在地上。

可危机并未解除，另一头野狼趁着她力竭，从侧方迅猛扑来，狼爪直指她的咽喉。叶凌昭下意识侧身闪避，狼爪擦着她的手臂划过，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非但没有击溃她，反而彻底激发了她的生存本能，她丢弃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最原始的厮杀欲。

她矮身避开狼的扑咬，反手将匕首刺向狼的腹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脸庞沾血，眼睛却亮得骇人。人和狼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泥泞流淌，分不清哪滴属于人类，哪滴属于野兽。

仅仅几秒，她们搏斗的地方就沦为了一片血场，鲜红刺痛屏幕外所有人的眼眸。

任何人都能看出，两个女孩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是伤，体力透支，撑不过几分钟便会沦为狼群的食物。

“我让步，立刻把两个孩子救出来。”话音未落，陆湛北便起身离场。

去他的冷静谋划，再大的项目又如何，他只想立刻赶到他的孩子身边，如果连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住，这样的成功要来何用。

私人飞机停在最近的停机坪，途中他让人将不久前暗杀他未遂、被制服的青年带上了飞机。机舱内，冰冷的气压让青年浑身发抖，陆湛北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用最简单直接的手段逼问，很快便从青年口中撬出了幕后真凶。

是陆怀章的私生子……之一，发现他有不轨之心后，陆湛北当时把他送去偏远小国，未曾赶尽杀绝，才导致今日灾祸。

陆湛北眼神暗了暗，以后不会了。

与此同时，郑然那边传来消息，救援队已经赶到，两个孩子顺利获救，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已经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飞机径直朝着医院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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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出于自我保护，会刻意模糊过于惊骇的记忆，叶凌昭从昏迷中清醒时，已经无法清晰回忆起她把匕首插入狼腹的惊魂时刻，只记得弥漫鼻腔的浓郁血腥气和昏倒前的几声枪响。

以及被逼到绝境懊悔自己怎么没有再多学一点、多训练几次的不甘。

从被劫走就未曾湿润过的眼睛，在与狼交战时凶得骇人的眼睛，在救援队到来坚定让他们先救沈焱的眼睛，在看到陆湛北的那一刻被泪水全然浸透了。

哥哥的羽翼再次密密实实盖在她身上，她回到了安全屋，在陆湛北身边，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所有的坚强都被击溃，她未伤的那只手抓着陆湛北不肯松，泪水无声沾湿了他的手心，哭得陆湛北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

“害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理？”她听见哥哥问她。

“是谁啊……”

陆湛北偏了偏头，避而不答。

“丢去喂狼好了。”她垂眼轻声说。

陆家争斗的凶残只在她面前掀开了冰山一角，就足以夺走她的性命，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要怎样才能变成像哥哥这样强大的人，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下她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抓到凶手。

好想长大。

好想长大。 http://t.cn/A6rVUvV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