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随父游离,遇一先生为我掌看命理。
先生说,我未来将统四方将士,护一国安危,成世人敬仰的巾帼英雄。
父亲被这番说辞哄得开心,当即便从衣袖中掏出两片金叶置于先生手中。
可金叶被先生推了回去,随后他起身朝我父亲鞠了一躬,说容他再多说一句,听完此言放他一条生路即可。
“所以那算命先生又说了什么?”
我看着眼前锋棱俊朗的男子,沉默几秒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只觉无论卦象吉凶都敢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
他任由我捏着,几秒后又忽然起身,双手呈着剑刃单膝跪在我面前。
“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他伸手拦下我的手腕,将五指扣进我的指缝。
“别问天意,问我,无论吉凶,我都护你周全。”
我看着他的眼,终是卸了力也跪坐在他面前。
“傻不傻…只是将你招于麾下当将士,又不是寻你来当我的死士…”
“两年前你不顾众人阻拦,将身世不明,濒死于破窑残冬里的我就那样带回自己的闺房救治,从那时起,护一国与护一人于我而言便没有区别。”
“那要死也该为国死,好歹能讨个封号…”
他轻笑一声,掌心贴着我的后腰将我拉近了些。
“封号…确实能离你更近些,但名分…倒更吸引我些。”
我耳尖一热,双手一撑推开他越靠越近的胸膛,他顺势坐在地上,看着我逃跑的背影垂眸低笑。
来年秋,战事升级僵局难破,好在身边有他。
他能杀敌,善布局,无论为军师还是将军皆能做得极好,我暗叹自己眼光不俗,可惜他因着身世没法将称号提一提,但他不计较这些,还在与我彻夜详谈破敌之术后又想法设法宽慰我心。
可输赢一刻不定,我心便无安宁之时。
偷闲游玩喘口气,恍惚间仿佛在人群间又看到那个算命先生。
想过去确认,若真是他的话我想问问他这次战事我究竟该如何破局?
正准备走过去便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他一手捞到马背上带了回去。
“你可知你的人头现在被敌军悬赏几钱!稍不留神你就独自一人跑去那犄角旮旯,改日被人掳走叫我去何处寻你!”
他恼汹汹地将刀剑拍在桌上,见我不语又吸了口气蹲在我面前放软了语调:“我知你心烦意乱,想出去喊我陪你便好,我只是担心你…你若出了差错我该如何是好?”
我自知理亏,缓缓点了点头,见他还蹙眉,又伸手将他眉心抚平。
“别生气了,我自有分寸…”
他没接话,反而冷哼一声。
“我听你的便是,别生气了…夫君?”
他这才抬眼看向我,喉结一滚。
“莫要胡言,你我还未成亲,你要…要矜持,如此乱喊若让旁人听了去,恐是…”
“那打完仗,你娶我。”
他顿了顿,紧握住我的手,说了声好。
隔日他陪我一同出去,我四下打听那个算命先生的住所,几次敲门无人应,轻推开房门时只见先生已一束白绫挂在房梁正中。
我与他寻了一处空地将先生安葬其中。
“所以算命先生那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脚下一顿,随后将最后一铲土盖好后说了句记不清了。
“你当真心悦于我,认定我了?”
我缓缓转身,看着他的眼。
“是。”
他也直视着我,然后缓缓从袖口掏出两个蚌壳,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另一处空地。
“你不是说要问天意吗,就拿这两个蚌壳当杯珓投投看,问你想问的,一正一反代表是,三次都是的话,就说明天意如此。”
“你不是说让我不要问天意问你吗?”
他笑了笑没接话,把蚌壳放在我手中,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想问的问题。
第一次,一正一反,是。
第二次,一正一反,是。
第三次,一正一反,是。
蚌壳就那么躺在地上,我看着三次一模一样的卦象,内心突然释怀。
“你问了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又将蚌壳拿起掂了掂,鼻尖忽得一酸,红着眼看向他。
“天意允许杯珓是被做过手脚的吗?”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擦过眼角。
“我说了,别问天意,问我。”
我直直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笑了笑。
“好,问你。”
又一年,捷报入都,朝野同庆。
许是天神庇佑,援军及时,战术得道,我与他终究啃掉了那块难啃的骨头,代价不过是爪牙被磨平,一将功成万骨枯,比起那千千万万个无名冢,能活着喝到口庆功酒已是万幸。
但兵聚于此,城内亏空,我没敢多留各路援军,反而推着他们连夜回城。
回到帐中已是深夜,他一人站在沙盘前,听到我的动静后缓缓抬头。
我看着他,问他怎没去庆功宴。
他没回答,只是清了清掌心的沙子,然后缓步走向我。
“怎不与他们一同回朝,连夜赶人回去,有失礼数。”
“恐生变故。”
他闻言轻笑一声,抽出剑刃用手帕轻轻擦拭。
“能有什么变数,总不能有人趁着城内无人,就起兵谋反吧?”
我看着他,喉头发紧,竟一言难发。
他忽然扔下手帕,将剑架于我的脖侧。
我没躲,只是心里闷的疼,比那剑此刻就划过脖颈疼。
“明日回朝,我会为你请军功、讨封号,如今战火已平,你我成婚,去过安稳日子。”
“不必了。”
“所以对我俯首称臣,言尽情与爱是…”
“不过是方便刀刃离你更近些的手段罢了。”
是了,只记得他当时快死于破窑,却忘了那窑是被马蹄刀刃踏破的。
“我只问你,那算命先生是否死于你手?”
“是。”
“所以你也知晓他当时究竟与我说了什么。”
“是。”
言罢,他的剑刃便刺穿我的心脏。
意识弥留之际,他蹲下身抚了抚我的脸颊。
“那日掷筊,我猜你心中问的可是这场战是否能赢?那好,我已帮你做到。”
“我问的不是那个…”
他手一顿,“那你问了什么?”
那年及笈,算命先生说我会死于爱人之手。
那时我只觉宿命必有破法,可当爱意浮现之时,才忽觉这是世间最恶毒的催命咒,爱越浓,死得越快。
我又只好祈求,先生算得不准。
于是那日掷筊,我问。
“我一定要死于你手吗?”
第一次,是。
第二次,是。
第三次,是。
也许连他给杯珓做了手脚也是天意中的一环。
他听完我那日所求后手本能地捂住我的心口,片刻后又缓缓放开,踉跄着站起身,垂眸看向我。
“莫怪我,亡国之仇,我没得选…”
我已听不到他又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恍惚间看到当年我救起他后给他梳洗打扮又让他转身展示于我的样子。
倘若再来一次…
罢了,世间因果,不过自求自受。 http://t.cn/AXP93Y1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