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30)电脑课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已经写到第 30 集。回头一数,竟然有八万字之多,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我还保留着写这么多中文的能力。最近看这个的网友少了一些,但每一份支持和鼓励我都记在心里,真心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1992 年下半年,我们搬进新住处已经有一阵子了。邻里、街道、作息,都渐渐熟悉起来,生活终于有了安稳的轮廓,不再像最初那样漂浮不定。
那个夏天,我第一次带着女友回中国探亲。对我来说,是回家;对她来说,却是一次全然陌生的远行。行程的唯一目的地是上海——我要带她去见家人,尤其是年迈的奶奶。她在弄堂里住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离散与归来,我总觉得,无论我走得多远,都该让她看看,我现在的生活里站着怎样一个人。
那时的上海,还带着明显的过渡痕迹。高楼并不多,城市的骨架尚未完全长成,许多街区仍保留着旧日的模样。最让我感慨的,是南浦大桥终于通车了。对后来的人来说也许只是寻常一座桥,可在当年,却像是时代往前迈出的一大步,连报纸都用了极重的笔墨来写。
至于回国的细节,我不打算一一展开。该见的人见了,该走的地方也走了。弄堂、江南小镇、河埠头、老街市,一路看过去,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匆匆对照。(图一,图二)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来时仓促,去时同样匆忙。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趟旅程并不是为了留下些什么,而只是确认——有些牵挂还在,有些根仍然扎在那里。
回到美国没多久,新学期便悄然开始了。我仍然选择了电脑专业,课程表里,编程课自然是绕不过去的一项。
这一次,我选的是 C++。对计算机来说,它算是一门真正的基础课。也许有网友问我,为什么不先学 C。其实我学过,只不过是在暑期班里完成的,所以开学后才能直接接上 C++。
事实证明,这是我进入社区大学以来遇到的最难一门课。作业密集,要求苛刻,更重要的是,它对逻辑思维的要求近乎残酷。写代码本身并不算最难,真正折磨人的,是程序写完、运行出问题的那一刻。屏幕上没有任何提示,只是冷冰冰地拒绝配合,而你必须在成百上千行代码里,一点点把那个躲起来的 bug 揪出来——往往花的时间,比最初编程还要多。
好在新住处离学校很近。很多夜晚,我都会在电脑房里坐到很晚很晚,等到最后一批学生离开,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陪着我。
这种生活也有意外的收获。社区大学附近的餐馆,我几乎吃了个遍。当然,去得最多的,还是麦当劳。
说起麦当劳,本身就是一段有趣的记忆。刚到美国时,我并不知道这里的快餐如此廉价,反而固执地找中餐馆。这个也可能是Tommy店的价格的误导。他的店在市中心商业区,东西都贵一些。他那里的汉堡要差不多三美元一个,加上薯条和饮料都超过五美元了。
社区大学旁那家麦当劳,是我踏进的第一家美国快餐店。那是 1991 年,我刚入社区大学,是女友硬拉着我进去的。(图三,这家店现在还在)
点餐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汉堡便宜得离谱,一个还不到一美元。可等真正拿到手,心里又是一沉——太小了。那时的我,一口气吃四五个都不在话下。
后来再去麦当劳,我必点的只有一个:Big Mac。不然,根本不够。薯条我反而不太感兴趣,通常直接跳过;饮料更简单,一杯水就行。
教 C++ 的教授是个以色列人,至少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他上课时异常严肃,几乎没有表情,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语调平稳,节奏固定,从不拖泥带水。
可一提到赌博,他整个人仿佛换了个灵魂。肩膀松下来,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柔和神色。他会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各种赌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按他的方法去赌场,赢点小钱并不难。
我听完只是笑笑。对我来说,赌博从来提不起兴趣。
学期刚开始,他便不动声色地抛出了一个“加分题”。做,或者不做,全凭自愿;做不完,也不会因此被扣分。但只要在学期结束前完成,他认定最优秀的三名学生,期末考试可以直接加二十分,另外还能得到他私人的奖励。
题目本身听起来并不复杂。
他指了指教室里的一台电脑,说,只要你们能写出一个程序,破解这台电脑的密码,把它成功打开,就算完成。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可能的算法。那台电脑安静地摆在那里,屏幕漆黑,像是在冷眼旁观。
下课后,我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奖励是什么,谁也说不准,但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数——多半是几本电脑书。对社区大学的学生来说,书本不仅是工具,更是负担;任何能省下一点钱的机会,都足够让人心动。
我至今都无法理解,那些程序员是怎样日复一日地盯着代码而不崩溃的。至少对我来说,那门课结束时,我像是被彻底抽空了精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后最好再也不要碰代码。
好在,所有的疲惫并非毫无回报。那道加分题我完成了,而且完成得还不错,最终成了被选中的三名学生之一。
几天后,他把我们约进了他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立刻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他略带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他准备给出的“奖励”,并不在书店里。
他说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专门做电脑病毒的预防。他希望找几个人帮忙一起做事。但公司刚起步,没有任何收入,所以暂时发不出工资。作为交换条件,只要公司运转顺利,我们每个人都能拿到 5% 的股权。
那一刻,我并不能判断他是在巧妙地拉免费劳工,还是命运真的递来了一次机会。但“预防电脑病毒”这几个字,本身就足够诱人。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块全然陌生、却闪着微光的领域。
没有工资,确实现实而冷酷;但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能学到一门特殊的技术,也许会为我日后在电脑领域的发展埋下一颗种子。
最终,三个人里,只有我和另一位来自香港的学生答应了。我叫他 W。剩下那位已经拿到了电脑公司的工作邀请,礼貌地拒绝了。
以色列教授随后又提出了一个条件:下学期,我们必须再选修他的一门课——Ethical Hacking,道德黑客。这门课非常冷门,他估计整个学期不会超过二十名学生。他希望我们能先系统地学习,再更好地参与他的项目。
1992 年的故事,就这样悄然收尾。我认识了 W,也没想到,这次看似偶然的选择,竟然悄悄拉开了我人生下一章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