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是乱世里最有资格谈论和相信王法的，在吴越，至上而下遵循国法家规，他见过最过分的事情还是六哥要杀大哥和三哥，可是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他使点儿小聪明就挽回局面，他依旧能和三哥一起蹦蹦跳跳出来参加中原冬令营。

水丘犒军，言明杀敌者赏田宅恤家眷。对小九来说，这是天经地义，规矩立了，就该遵守，诺言许了，就当兑现。只是他不知道，这种事情在中原闻所未闻，中原的皇帝都自顾不暇，钱和粮草都得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哪能像吴越那样安抚军民，不跟着敌人一起嚯嚯百姓就算好了。

小九抱着“王法”兴冲冲去找舅舅，就撞上郭荣杀流民维持秩序。之前他看见白骨、听见生啖人肉的事情就恶心呕吐，但那终究隔了一层。如今血溅在眼前，人命如草芥被收割，他却没有拦下来，现在他不仅觉得郭荣是坏人，自己也是。

伶牙俐齿的小九，原本光明磊落是非分明的世界观崩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含着眼泪委委屈屈沉默寡言了一整天。

憋到了冯令公桑相公面前，白天的委屈彻底爆发，那种少年压抑许久的无助迸溅而出，他太痛苦了，他那么聪明，当然懂郭荣在做什么，但是他怎么能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面前，可他又想不明白最优解，结果又遇到桑相公在卖国纳土和以身殉国里周旋，他又想不明白了，天哪，书上的圣人言怎么这么复杂，为何哪一条都不能用在眼前，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受不了，眼眶一红，泪水就潺潺落下，他太年轻了，根本无法承受这么重的世道人心。

这份残忍的痛苦，预示了他未来的道路。多年后，当他在“纳土归宋”的诏书上提笔时，定会反复想起这一天——想起那些被杀的无名流民，想起桑维翰冰冷的权衡，想起自己曾坚信却破碎的“王法”。

想想钱弘俶最后的选择有多痛苦，他得想多少遍才能想明白，将吴越的山水与子民交予中原，究竟是卖国求荣的背叛，还是另一种守护？是贪生怕死遗臭万年，还是以一身之污名，换万民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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