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生二胎》

一、
　　李丽颖和江清远是在广州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两人都是大三的学生，联欢晚会表演同一个节目，感情迅速升温，等到一个月排练结束，两人已经处成了男女朋友。
　　江清远的老家在福州，家里是做陶瓷生意的，陶器远销国内外，在福州是有名气的。
　　李丽颖是广州本地人，家里做了点小买卖，虽不富裕，但也衣食不愁，家里就这么个女儿，掌上明珠一样疼着，培养得有了出息，考上一线的名校，出落得亭亭玉立，是老两口的骄傲。
　　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在外头租了房子，养了只猫，每天读书写字，倒也情趣十足。
　　两年后，江清远毕业了，进入一家跨国公司工作，虽是从基层做起，但能进入这个公司，本身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李丽颖进入了一家报社，却意外地发现有了孩子。
　　虽然两人早就有言在先，不要那么早有孩子，但既然有了，当娘的心难免就软了，虽然在前头的是光明前程，可想到腹中的小小胚胎，怎么也是舍不得。于是两人召集家人，迅速商量婚事。
　　江清远的父母对李丽颖是不中意的：他们虽在小城市，却自觉是豪门，瞧不起李丽颖这种小家小户，觉得亲家不能给儿子太多助力。可这孩子都有了，还能说些什么？只得娶进了门。可这眼语眉色间，难免多了几分轻蔑。
　　婆婆王淑珍已经52岁了，可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才40多岁的样子。
　　她想要李丽颖跟她去福州养胎，李丽颖断然拒绝：“怎么可以？我这边还有工作，哪能说走就走？”
　　婆婆皱着眉头：“你都怀孕了，当然要好好养着，工作那么忙，要是有个差错伤着我大孙子可怎么办？再说了，江远不是能赚钱吗，你就好好带孩子就行了。”
　　“那可不行，我不能当全职太太，生了孩子，我还是要去工作的。”李丽颖打了预防针：“妈，我也读了这么多年书，可不能在家白费的。再说江远还在这里，我怎么可以跟您回福州？”
　　王淑珍讪讪地笑：“妈不是想更好地照顾你吗，你不用，妈也不操这份心，你们自己安排着吧。”
　　等婚礼办完了，李丽颖两人回广州来，王淑珍也没怎么过问一句，偶尔江清远打电话回家，才听她问了几句“爱不爱吃酸的”“肚子看着大些没有”。
　　李丽颖有些担心，就问江清远：“你妈是不是重男轻女呀？”
　　江清远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用我爸的话来说，我们家三代单传，就我这根苗。”
　　李丽颖大惊失色：“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说你不重男轻女的！”
　　江清远安抚着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别担心，我不重男轻女的，我可喜欢女孩子了。我答应过你的，咱们就生一个孩子，再多也不要了，有一个将来能给咱们养老送终就行了，是男是女都行，咱们保管把他培养得有出息！”
　　李丽颖是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毕竟他言必信，行必果，从来没骗过她，可她还是有些担心：“那要是个女孩，你爸妈非要来逼着再生一个怎么办？”
　　“谁想要孩子谁去生，反正咱不生！好了颖颖，肚子是你的，还能硬塞给你不成？”
　　李丽颖被他逗笑了：“那可说好了，谁悔谁是狗！”
　　“好嘞！”
　　二、
　　等到李丽颖生产的时候，公公和婆婆才从福州赶来，来的时候孙女已经生出来了，正被江清远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皱着小脸儿嘟着嘴呢。
　　婆婆不管房间里还有亲家，一下子就黑了脸，直接就对江清远说：“生了女娃可不算，还得接着生！”
　　江清远看着岳父岳母的神色，只想去捂住自己母亲的嘴，他对着对方使眼色：“妈，您说什么呢？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的宝贝。”
　　江清远的父亲江成沉沉地开口了：“要生就要趁年轻，趁早生！我们还能帮你们多带带！咱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这里！”
　　李丽颖的妈妈陈杏是泼辣惯的，指着那两口子就骂：“三代单传！你以为你们是谁啊？你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啊？我闺女给你们生孩子是看得起你们，还敢挑三拣四，给我滚！”
　　“呸！放屁！你要不生出个男孩来，这家产没你的份儿！”
　　“你们就这一个儿子，没他的份，你们打算裸捐啊？”陈杏阴阳怪气地抛出一句。
　　“我们还真不用！我们还能生！”一直不开口的江成说话了，他伸手揽过王淑珍：“生个孩子屁大点事，我们自己能生！”
　　“哈哈，”陈杏笑得乱颤：“亲家公，您今年都56了吧，亲家母也有52了，现在生，不嫌晚呐？”
　　“那是你们生不出来也养不起！我们家三个厂子，六套房，怎么不能生？”
　　房间里一下陷入沉静，李丽颖从头到尾一直没开口，就只是一直抱着江清远交到她怀里的宝宝，眼睛都没抬一下。
　　许久，江清远缓慢地说：“爸，妈，你们别闹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说的，在我们看来，男孩女孩都一样，我们一样疼，也不会再生了。如果你们实在想要，那就自己生吧。”
　　“行！你小子好样的！别待会有了弟弟，你哭着回来求我们！”江清远的父亲撂下一句话，拉着王淑珍扬长而去。
　　三、
　　“对不起，爸，妈。”父母走后，江清远愧疚地对陈杏夫妇道歉。
　　陈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样的，颖颖没瞧错你，你是真疼她，我就把她放心地交给你了！”
　　江清远郑重承诺：“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李丽颖的月子是自己爸妈和江清远一起伺候的，没有公公婆婆来烦心，出月子的时候，倒是足斤足两的胖了些。
　　有了孩子，江清远干劲十足，在公司工作满一年，得到了提拔。李丽颖也回到了报社，做起了编辑，虽然带着孩子辛苦，但有父母帮衬着，也算忙得过来。
　　江清远在广州还没有买房子，跟父母闹翻后，只能自力更生。可是在这大城市买房子哪有那么容易？
　　于是两人一边租着房一边攒着钱，每个月月底结余的时候两人就坐在床上数钱，数数离目标还差多少，看着差距的那个数，没有过度烦忧，反倒充满了干劲。
　　就在两人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福州的两口子传来消息：王淑珍怀孕了！
　　挂电话的时候，江清远愣了很久，耳边都是母亲得意的笑声：“你以为我们真不会生？现在生给你们看看！到时候家里的财产全给你弟弟，反正你是一分不要的！”
　　李丽颖推了他一把：“怎么了？魔怔了？”
　　他呆呆地说：“我妈怀孕了。”
　　李丽颖也被唬了一跳，但还是有些犹疑：“该不会是吓唬我们的吧？”
　　这时候手机“叮”地一响，一张报告单发了进来，两人这才信了。
　　江清远一拳头砸向了墙：“胡闹！这年纪生孩子，不是找死吗！”
　　李丽颖倒是冷静得多：“说句不好听的，她死不死的先放一边。万一这孩子真生下来，她现在50多岁，这孩子长到20岁，她都70多岁了，接下来怎么办，都要我们负责吗？”
　　江清远极其愤怒：“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他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跟闹着玩似的！”
　　李丽颖冷笑一声：“他们为了逼我们，什么都不管了，这种招也想得出来。”
　　“我明天回家一趟，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说！”
　　“老公，”李丽颖有些担心地抱住他：“你会不会怪我啊，是我不肯要二胎……”
　　“不是这样的。”江清远叹了一口气：“他们前些日子早就跟我联系过了，说是要我回福州发展，继承家业，要不然就要你立刻给他们生个孙子，让他们带回福州养，说是不能跟着我们。他们说没注意管着我，我就被养歪了，孙子不能再歪了，必须有人继承家业，你说我能答应吗？”
　　“我知道你家里产业不小，但放在大城市，也不是值得一提的，怎么搞得跟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似的？”
　　“他们就是有莫名的优越感。”江清远低头亲了亲李丽颖的脸颊：“别多想了，我们好好劝劝他们，没准事情没那么僵呢。”
　　“嗯！”
　　四、
　　江清远和李丽颖请假回了福州，买了些补品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王淑珍躺在贵妃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盘酸梅干，瞅着电视吃得正起劲儿。
　　“妈。”江清远叫了一声。
　　王淑珍抬头撇了李丽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听到有人跟你们争财产，这一下子就飞回来了，跟我们这三催四催的可真是不一样。”
　　江清远放下东西，走到王淑珍旁边坐下：“妈，我们可不是来争财产的，我们是来跟您商量的。您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了，这个孩子，不能要！”
　　“还说不是来争财产的？你不就是怕给你生了个弟弟，你这财产少一半吗？”王淑珍不屑道。
　　“妈！您真不知道高龄产妇的危险吗？自己的身体自己都没点数吗？！”江清远怒了。
　　王淑珍不甘示弱：“年纪大怎么了？能怀就能生！现在允许二胎，我又怀上了，这是这个孩子跟我有缘！肯定比你孝顺！你要是不想让我生，你就让你老婆生一个，有个孙子让我抱着，我就不生了！”
　　李丽颖忍无可忍：“我们是担心您的身体，您倒以此作为威胁我们的筹码，真没见过您这样当妈的！您也不想想，您现在生孩子，身体不好谁来照顾您？您将来老了，这个孩子又要怎么办？”
　　“你说什么都没用！不给我生个孙子，这事没完！我月子有保姆和你爸照顾，孩子将来家产全给他，不用指望你们俩！”
　　“不可理喻！”李丽颖甩手要走，临走时又怼了一句：“人的价值是靠自己创造的，不是靠继承父母的，清远他自有远大的前程，不是你们鼠目寸光能够预见的，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
　　江清远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淑贞总拍些自己的吃食发给江清远他们看，无非就是酸梅干、西红柿、酸辣粉之类的酸味点心或酸菜，想要表达的，不过就是酸儿辣女的意思，想要他们知道，她这一胎怀的，指定是个儿子。
　　李丽颖虽然对这婆婆恨之入骨，可也实在是怕她这么大年纪，要是真因为怀孕有个好歹，那自己就成了间接害死婆婆的罪人，虽然江清远怪不到她头上来，可他们夫妻间的情分，无论如何都会受影响。所以隔三差五的，反倒会让江清远打电话去问问家里的情况，问问婆婆是否会孕吐，是否会水肿，检查是否正常。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是：一切都好。
　　4个月的时候，王淑珍打电话过来欢天喜地地说：“我找大仙算了一卦，说我这胎准是个男胎，是个妥妥的富贵命，万事不愁的。”
　　电话是李丽颖接的，她只是淡淡地说：“妈，那你保重身体。”
　　王淑珍当即有些咬牙切齿：“你是真不生？”
　　“不生。”
　　“你们在广州能赚多少钱？多久才能买一套房？回来福州不好吗？有车有房有工厂，吃穿不愁，哪比不上广州了？你们就犟着吧，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你们头破血流的时候！嘟……嘟……”
　　五、
　　两三个月后，江清远他们又被一通电话召回了家：王淑珍身体不好了。
　　江清远坐在王淑珍的床前，痛心疾首地说：“妈，咱别闹了成吗？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拿命去赌呢？”
　　江成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这个不孝子！你妈把命豁出去了你都不肯松口！就为了你老婆不生孩子！真是养了你个白眼狼！没心肝的玩意儿！我告诉你，这孩子我们生定了！不然后半辈子都没人养老送终！”
　　“行！生！使劲生！生不出来算你们的！”江清远也怒了，起身走人：“你要是把妈的命搭进去，我跟你没完！”
　　此后李丽颖和公公婆婆再也没了联系。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雷雨交加，半夜3点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江清远和李丽颖给吵醒了，接起来一听，里面是江成慌张的声音：“快，快，你妈生了！”
　　两人立马就清醒了：“男的女的？”
　　江成的声音弱了下来：“女，女的……”
　　“哦，”江清远和李丽颖对视一眼：“健康吗？”
　　“只有三斤重，现在在保温箱里，医生说不知道能不能活得成。”
　　“我们马上回去。”
　　等到江清远他们回到福州的时候，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已经死了，王淑珍披头散发地靠在床上，双眼无神，看到江清远回来了，这才掉下了眼泪，拉着他的手说：“作孽啊……”
　　江清远此时也不忍责怪，招呼李丽颖上前。李丽颖怀里抱着女儿，把她递到婆婆跟前：“妈，这是您孙女，您还没抱过她呢。妹妹没了，您还有孙女呢，以后让她陪着您，您不要太伤心了。”
　　王淑珍抱过小孙女，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
　　江清远不忍心再看，走出了病房。病房外面江成蹲在地上，抽着烟，很疲惫的样子。
　　“是我对不起你妈。”江成悔不当初：“是我混蛋！”
　　“爸，生孩子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生孩子之前要想好一切事情，你要对他负责，这一生就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赌一时意气，这是一条命，谁都赌不起！”江清远也蹲了下来：“我打算把妈接到广州去，让她换个环境，也让她跟媛媛在一起，媛媛毕竟是她孙女，也能抚平一下她的伤痛。”
　　“你做主吧。”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爸老了，思想跟不上，是该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