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帝的生父和姓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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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秦始皇本纪》开篇一上来，就遇到史上两大疑案。一是始皇帝的父亲究竟是谁？二是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他，嬴政、秦政、赵政，又或者是吕政？我们分别讲这两个问题。

始皇帝出身，在这篇本纪里有一个说法，在《吕不韦列传》中又有另一个说法。

①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秦始皇本纪》）
②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悦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吕不韦列传》）

始皇帝之母赵姬起初是吕不韦的姬妾，这一点在两份材料中并无不同。而在材料②中，一个重要细节是说赵姬隐瞒自己已怀孕，跟了始皇帝之父子楚，幸好到“大期”才分娩，于是没有被怀疑。这里的“大期”，古来注家都认为是指十二个月。《索隐》称：“谯周云：‘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故云「大期」’，盖当然也。既云自匿有娠，则生政固当踰常期也。”司马贞的意思是，始皇帝必须比正常人晚几个月出生，赵姬方能将早已怀孕的事实隐瞒过去。辛德勇先生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大期”就是十月分娩，子楚明知道孩子出生时间不对，但急着有子嗣也就不管了。我个人认为他的推断没有什么根据。

但怀孕十二月，显然也违背科学规律。司马贞等注家，只是在解释材料②中的故事逻辑，并不代表这一故事具有任何真实性。在这里，我们要特别重视《史记》的史料来源。大致而言，《史记》的史料有官方档案、文人私撰之事书、口头传播之故事几类。在不同时代不同人物的传记中，这几类史料的构成比例都是不一样的。具体到秦臣如吕不韦等人的传记，其中并非没有官方史料，但私撰事书和口传故事的比例都极高。秦的官方史料，最主要就是《秦记》，而《秦记》最大的特点是简略，“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所以往往从细节丰富程度，故事的性质，就可以判断史料是否来自官方记录。像“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这样的文字，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在《秦记》中的，所以它最有可能来自私撰事书，或口传故事。所以，对这一信息比较理性的认识是：民间确实流传着始皇帝是吕不韦私生子的说法，且为了圆这一故事，违背自然规律，杜撰了始皇帝乃怀胎十二月出生的细节。

总而言之，这一故事的真实性恐怕很低，但再低始皇帝也无法自辩，因为从逻辑而言，它需要证实而不是证伪。

我们再看材料①。理论上，“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这一句也不像《秦记》文字，而是像从材料②概括而来。只不过概括过程中，去掉了隐瞒已有身孕这一细节。为什么这么做，就不得而知了。要么是为始皇帝讳，要么是太史公也觉得这一细节不太靠谱。

接下来探讨第二个问题，始皇帝的姓名究竟叫什么？

先说名，这个争议略小。始皇帝生于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故名“正”，但“正政”相通，故后来通常也写作后者。不过从秦末汉初避讳只避“正”来看，前者才应该是原字。今本《鹖冠子》有一句“端倚有位，名号弗去”，佶屈难懂。有学者曲解为“人君仅仅依靠、凭恃自己的权位，虽然也尽力保存了一些制度化的职位、名号，沿袭之而不替，但却不能真正地用来选贤、任能。”我看到后判断“端”是“正”的避讳字，“倚”通“奇”。这一句其实是“正奇有位，名号拂去”，应解释为“是正是斜，从位置上就可以判别；事物的性质，从名号上也可以辨别”，这两句是打比方讲如何识人。后来果然在马王堆古佚书（即所谓《黄帝四经》）里找到了同样的句子，写作“正奇有立，名□弗去”，证明了我的判断。用“端”来讳“正”的例子非常多。不过接下来的讨论里，我们还是用已习用的“政”字作为其名。

始皇帝的姓氏问题就很复杂了，有嬴、赵、秦、吕几种说法。

吕政之说，当然就是源自其为吕不韦私生子的传说。从我个人角度而言，不太相信。一个人在民间口碑不好，就会有各种关于他的恶言诞生，“众恶归之”。从伦理、道德方面编排人，是民间最习以为常且喜闻乐见的舆论武器。虽然这一传说真实性很低，但显然很符合大众的口味。如果始皇帝姓吕，说明秦人的社稷早在他登基之时就已经亡了。六国人军事上胜不过秦，口头上不能输。后世大凡不喜欢始皇帝的君臣，也屡屡用“吕政”这一名号来揶揄他。

嬴是秦族确凿无疑的姓，但通常认为先秦姓氏不同，女子才称姓，男子应该称氏。称始皇帝为嬴政，看上去似乎不符合这一惯例。那么始皇帝或者说秦公室的氏究竟为何呢？

《秦始皇本纪》是这么说的：“及生，名为政，姓赵氏”。我们就不去纠正太史公姓氏不分的谬误了，至少他认为始皇帝为赵氏。

不仅如此，他还在《秦本纪》特意解释：“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飞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这一史事在前一篇里我们讲过，造父和秦人的先祖大骆其实已经分为两支，因为造父重新显赫，大骆这一支也与有荣焉，攀附为赵氏。太史公的依据就来自于此。

北大所藏的出土竹简《赵正书》，似乎也能为太史公的说法佐证。

反对“赵氏”，支持“秦氏”者，则认为大骆的庶子非子既然已经从周孝王手中得到秦邑作为封地，那么就应该以国名为氏了，怎么还能沿用赵氏呢？而且出土秦器的铭文上，也屡屡有“秦侯”“秦子”之类的自称，作为非子的后代，显然始皇帝应为秦氏。

以上哪一种意见更合理，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原因是过去我们对先秦的姓氏制度有很多误解。我写过一篇《先秦姓氏制度的发展》，全文较长，这里只把主要观点列举一下，方便讨论问题。

1、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做法，是西周以来的创置。西周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没有姓氏分立的概念和区别。

2、很多姓，包括姓这一本字都有女字旁，并不因为姓这一制度诞生于母系社会，而是为了标识使用者是女性，古文字里也有不标识的写法。比如己和妃其实就是同一姓。

3、姓氏分立，从西周到战国，经历了一个从较为严格的制度，变成一个松散的习惯的过程。徐复观先生曾总结有四个阶段，虽然不完全精确，但大致反映了这样的趋势。比如一开始，某一宗族得氏，可能还需要有严格的册立仪式；但时代越往后，就越变得随意。不仅可随意取氏，也可不用姓氏，更不需要区分姓氏之别。故战国玺印里，就已经出现了男子也用姜、任等西周早期女性才使用的姓。

有了这三点认识，我们就明白了，之所以大家对始皇帝究竟是什么姓氏有很大争议，其实是因为还抱着“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观点，觉得从西周建立到战国一统这上千年里，这一制度始终一成不变的刻板印象。

具体而言，认为国君应以国为氏，故始皇帝应叫秦政，这一观点理论上是对的。问题就出在，战国后期还坚持这么做吗，我们不得而知。而且，国君以国为氏还有特例反例，湖北枣阳曾出土有“曾侯絴伯秉戈”，“絴”就是曾侯的氏，显示出国君的氏未必和国名相同。早期如此，更何况战国末年。

而认为始皇帝应叫赵氏，理论上确实是不太合理，但事实上秦末汉初文献里这么叫的却特别多，多少可以反映一些当时人的真实认知。我们还可以往深探究一步，始皇帝初即位，在《燕召公世家》里写作“秦王政初即位”，《赵世家》《魏世家》皆写作“秦王政初立”，唯独《楚世家》写作“秦王赵政立”。这样的细微区别，可能体现的正是地域差异。换句话说，认为始皇帝叫赵政，很可能是楚地楚人的习惯。当然，楚人为何这么认为，原因也很多。或者是其生于赵国、母亲为赵姬，又或者战国后期秦国公族赵姓者居多？真实原因，我们同样不得而知了。

再看嬴政这个叫法，看上去最不符合先秦制度惯例，但问题正在这里。制度已经渐渐荒废了，姓氏也趋向合一而不分，凭什么认为始皇帝就不能叫嬴政呢？

总而言之，始皇帝姓氏的问题，我们不能用机械的制度视角来看待，在没有更有力的决定性证据出现前，最好还是尊重各人习惯，称嬴政、秦政、赵政都无不可。当然，硬要称他为吕政，其实也未尝不可，就是损了一点。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现在就能讨论出确定结果的问题，但是我们要知道每一种观点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