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展开来聊一聊英语这门语言的社会建构与权力属性。简单来说,英语并非一门中立的语言工具,而是一套暗含了阶级歧视、信息垄断、和意识形态偏见的权力系统,其运作巩固与再造了社会的结构性不公。理解这一点,是我们识破结构化的语言陷阱、夺回被垄断的话语权、拆解隐形文化屏障的重要一步。
首先英语是没有普通话的,语言变体确定社会阶级。一个人的口音、用词和语法,会立刻成为社会阶层、教育背景,和种族身份的标识。一个浓厚的地区口音或工人阶级口音,可能在法律、商业、和某些学术领域,被认为不够专业或着缺乏可信度。
同时,掌握所谓标准、权威而精妙的语言,本身包含着一种文化资本。中上层阶级家庭的孩子,在成长环境中自然习得了这套话语体系,而工人阶级或少数族裔的孩子,则需要额外努力去学习。从起跑线开始,语言就造成了竞争的不平等。
另一个问题是处处可见的专业行话造成的信息垄断。之前提到过,法律文件使用的英语中,充斥着的晦涩难懂的词汇、冗长的复合句、和对精确性要求苛刻的术语。固然,它有一定追求严谨性的需要,但过分冗长难懂的表述方式,确实也是为了将非专业人士排除在外而有意为之的。一个外行人,必须支付高昂费用,雇佣掌握这套语言密码的律师才能进行相关操作,不然就会造成法律风险。这确保了法律行业的知识垄断和经济利益。
在学术与官僚系统当中,复杂的术语和抽象的表达,有时也并非出于思想深度的必需,而是为了建立圈内人的身份认同,并抬高门外汉参与讨论的门槛。并不是所有学科都是这样,比如我的专业就会一起蛐蛐商科人士讲话装腔作势,又言之无物,特别滑稽。但很多学科确实是这样的,尤其是偏文科的学科。这种语言造成的信息垄断,在有意无意中维护了行内精英的权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语言作为意识形态的载体,塑造了使用者认知世界的方式。英语词汇和表达中,常常嵌入了存在既定导向的世界观。
比如说,大量商业和军事隐喻主导了公共讨论,使得用其他视角思考问题变得困难。身份政治的精髓便是,给原本客观存在的身份名词,绑定一系列关联意向和价值导向,通过二元对立的建立,抢夺对相关概念的解释权,逼迫大众用规划好的框架思考,将公众共识如羊群一般被赶向不断变化的,“正确”的一方。
再比如说,英语常常默认某些视角存在通用性或者唯一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人类史是西方史,科学发现是西方的科学发现。语言这时便承载着一种,把西方历史上占据主导地位的群体(如白人、精英阶层、男性)的有限视角,描述为唯一视角的功能。
又比如说,英语是一门擅长自我阉割的语言,习惯把更生动的、具有明显负面意味的词语,用更抽象、更晦涩、或者更模糊主要责任的表述方式代替,以切断语言与情感、道德的直接联系,造成一种概念无害化的假象。通过反复使用新词汇,有意为之的语言策略使得原本不可接受的行为逐渐变得正常化、专业化,由此便进入了可以讨论操作的范畴。这也是为什么英语是我使用的语言当中最讨厌的一门,它为了维护资本与精英的利益,连人类的语言最基本的人味都快要丧失了。
还有中国网友常常注意到的一点,即英语中的命名权力,是存在很大的偏见和误导性的。英文文字游戏的玩家深知,英语作为当今世界上使用范围最广的语言,谁有权力在其中为事物命名,谁就定义了绝大多数人的现实,至少他们是这样想的。历史上,殖民者用英语重新命名殖民地的土地、物种和文化,就是一种话语权的剥夺。在今天的种种议题中,选用英语使用者自创的表述,还是更符合某样事物或者概念被英语使用者“发现”之处的原生文化的表述,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框架。
最后我想提,在全球化与数字时代,英语作为全球通用语的地位,将语言本身蕴含的不平等,和语言作为统治工具的作用,推向了国际层面。
全球顶级期刊几乎全是英文,非英语母语的研究者需要花费巨大精力进行符合英语学术规范的写作,其思想的价值常常因英语表达的非地道性而被低估。
编程语言等以英语为基础,主导的科技话语也以英语世界为中心,那些熟练掌握英语的人能更直接获取前沿信息、参与先进项目、获得交流机会,而其他人则被迫依赖滞后的翻译或本土化信息。
大多数人能接触到的绝大部分媒体的原始新闻来源使用的是英文,至少国际板块是这样,其他语种的媒体中常常又充斥着“没有脑子的翻译机器”,这在无意识中限制了大多数人对新闻的摄取,和世界观的形成。
好在,我们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巨变,英语作为主导通用语言的地位,并不是稳固的。英语在漫长的发展史中,将自己演变成了一门糟糕的语言,它不仅反映了存在系统性压迫的人社会结构,更是积极建构和维持不平等的社会权力关系的关键机制。 它所构成的信息垄断和文化壁垒,是阶层固化中相对隐形却极其有效的一环。
乔治·奥威尔在《政治与英语》种提到,思想可以腐蚀语言,而语言也可以腐蚀思想。意识到腐蚀与塑造的机制,识别出被编码的世界观和被净化的剥削与暴力,是一种重要的语言识读能力。有脑子的语言使用者,需要穿过文字游戏的迷雾,去合理质疑,哪些现实被美化了,哪些视角被默认了,以及在冷漠而光滑的词汇外壳之下,真实的人类代价究竟是什么。
认识到这门语言的权力属性,捍卫被垄断的定义权与阐释权,警惕地使用它、改造它,直到我们有能力去选择另一种超越它的可能,是我们当下的责任,也是迈向一个更真实、更平等的世界的,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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