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肉酱小份装
26-01-26 23:58

【崎明】亲不知

親知らず:智齿,智牙。
智齿一般在20岁左右萌出,此时人通常已经离开父母生活,父母看不到孩子长这颗牙,因此叫“亲不知牙”。

 

“你的牙龈肿起来了。”他说。

自己回答“是的”,但实际发出的只有婴儿般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塞在两排后槽牙间的手指暂且剥夺了自己使用人类语言的能力。指尖轻轻挪动,在肿胀的牙龈上小幅画圈,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捕兽夹中抽离。一条细亮的丝线随之被牵出,很快坠到有明先生满是齿痕的肩膀上。他看起来并不担心唾液会弄脏身下的床单,毕竟我们已经花费整个下午,用各式各样的液体污染了这间卧房,其中有的是污秽不堪的成分。

每次在有明先生的巢穴里闹腾一阵之后,自己都会像这样一边闲聊一边啃咬他。并非故意想伤害有明先生(尽管自己常有类似的冲动),用牙齿摩擦伴侣只是下意识的放松行为,就像吮吸香烟一样。力道自然也是点到为止,所以那些遍布身体的齿痕和血痂全都要归咎于他自己的肌肤太过脆弱。自己最常光顾的地方是肩膀,其次是脖颈,不过手指也是不错的选择。有明先生很愿意把他的食指或中指夹进自己的两排磨牙之间,这边摸摸,那边点点,有时他会假装不经意地提到最近流行用一种状似手指的饼干给婴儿磨牙,自己问他在暗示什么,换来的往往只有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智齿发炎。”自己说,“右上方的智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炎。”

这颗智齿萌发于自己十八岁那年,就在卧轨失败的一周后,它为自己带来的痛苦或许不亚于被电车碾过。凭空冒出的硬物如同鞋中沙一般摩擦自己的口腔内壁,直至软肉溃烂流脓,肿胀的牙龈每过几个小时就要用疼痛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要说不治之症还远远称不上,却足以使自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这长达数周的折磨没有被新木场先生所知。在电车站台上抱住自己时,他就已经在无能的养子身上耗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担忧,要让他再为一颗智齿操心,恐怕换作谁都于心不忍。所以十八岁的自己只是吞下些聊胜于无的消炎药和止痛药,然后睁着眼到天明。辗转反侧的夜里,自己也曾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十八岁,而是十七岁,十六岁,或者更小,或许就有权在家长面前为一颗牙齿而任性哭闹了吧。但那说到底也只是用以缓解疼痛的幻想,无论再怎么挣扎,自己也已经迈过十八岁的门槛,踏上了离铁轨只有一步之遥的电车站台。长出“亲不知牙”的那一天起,孩子就应该独自消化亲人所不知道的痛苦了。

但对于有明先生,自己既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去隐瞒牙龈发炎的事情。每过几个星期,我们就会最大限度地探索对方的身体。品尝他的血肉的同时,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把口腔最深处的溃疡和炎症暴露给他。无需担心他会为此感伤流泪,因为有明先生并非新木场先生那样的人类。腐烂的奶酪虽然为人所唾弃,但在怪物眼中却是不可多得的珍馐,脓包那份病态的柔软在有明先生看来不过是孩童肌肤的手感,他揉戳浮肿牙龈的手法与母亲抚弄婴儿脸蛋的动作如出一辙。

不过,还是不要把对养父隐瞒牙龈发炎的事情告诉有明先生,否则他又会说些“这么说我比养育你的人更了解你”之类得意忘形的话,然后趁机做些得寸进尺的事情。

我们又缠绵了一阵,直到从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彻底衰弱。自己松开衔在口中的恋人,下床捡拾衬衫、手套和长裤。有明先生右手托着腮(他没发现这个动作刚好完全暴露出右臂外侧的三道瘢痕,也可能是发现了但根本不在意),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把那些充当人皮的布料裹到身上。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自己转过身去,假装与缠成一团的衣袖搏斗。

他问:“你们约了几点的位置?”

“七点,在侦探社旁边的餐厅。”自己回答,“每次和新木场先生一起吃晚饭,我们都约在这个时间。要是今天迟到,他或许会起疑心,不过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嘿……”背后响起有明先生的笑声,“也就是说,你这次也是瞒着他来见我的?”

如果自己这时没有握住环上腰部的手臂就好了。

 

 

到达餐厅的时候是七点过五分,果然,新木场先生已经在桌边等候。自己那急促的落座动作并没有引发养父的嘲笑或责备,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新木场先生说,“我刚收养你的那阵子,有个晚上你也是这么急匆匆地跑向我,然后摔了一大跤……你还记得吗?”

“抱歉……”

“不,反倒是我需要道歉。大崎君都长得这么高了,我还总把你当小孩子呢。”

“不是指那个。”自己说,“明明是惯例的约定,自己却让您等了这么久,非常抱歉。自己下午去稍远的地方写生,不小心忘了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有爱好是件好事啊。对了,刚才我就想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子,“你的衣服上好像沾了东西啊。”

低下头,纯白的衬衫袖口上,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安静地与自己对视,如同被泪膜所扭曲的绯红色瞳孔。虽然早已氧化干涸,它却仍保持着刚刚洇开的模样,以至于自己产生了液痕还在不断扩大的错觉。这滴红色最可能来自哪里?脖颈,肩膀,还是手腕?不,是某个不能言说的地方——

“是颜料。”自己说,“写生时不小心沾到的。”

右上方的智齿又一次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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