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姆|《再造伊甸新解》
戴粉色花冠的丛林之子赤裸双足,身上裹柔软希腊式织物,天生地养的孩子,并不知道这带有可怖的哀凄的神话隐喻。他只是向丛林之外裸足奔跑,甩开露水、滚珠似的明澈与剖腹而出的朝阳。
一艘船远渡重洋而来。船首一名黑发黑眼男子。弦俊从未见过除自己以外的别者。于是这闯入者问,何处有水源?他朝上指火山、矿物的岩源。闯入者雕塑似的眉目皱起,又问,何处有火种?他眺远指海洋,生命的合集。
闯入者不得答案,于是将眼描摹这一生灵的形体,粉色的发,漾开的眼,眼,两人的眼撞入一会,弦俊忽然牵起他的手,领他奔跑起来,跑得太快好像乘船、晕眩、悬浮、飞升。遁入林中,枝杈间的光照下,昏沉的虚空中他看见船舶上的西洋钟拨转。这片大陆上无数次的王国倾灭,银甲骑士持剑刺向亡国的圣者;吟游诗人横陈在异族铁骑之下;金色稻田里编起的花环并未藏起通敌的密信,如今好端端地戴在他的头颅之上。
咔哒。咔、哒。钟表转正。无人迹的大陆,清净世界与再造伊甸。两人偎依着,饮四条河流交界之水,尝芳野初绽之花,分食同一只血红欲滴的果实,度过不知多少个日夜后,弦俊喃喃,我已混淆了水与火,日与夜,时间的开启与闭幕。他们彼此凝视,彼此亲吻,坠入无上的欢乐,皮囊和骨肉都在喜悦中轻盈而超脱,而灵魂则愈发沉重。这沉重负罪的两朵灵魂惹来了自然的责罚,幸福的债务急需偿还。
再一次的身体相贴之后,火山再一次喷发。硫磺和黑色的烟雾笼罩了世界。世界的怒火,我们难以承受。鹤来牵起弦俊的手,说,我们走吧,跳上船,逃离这片虚假伊甸园。我们要去往遥远的,海洋的另一端,那里有迦南地、我们要寻找解脱和救赎、我们要成为天使,像你命中注定的那样。我们还可以向东航行,去往传说中的古老东方,中国。
自然,我愿意,由你的到来和你的触碰,我自此具有人的认知,从此柔软的肉体灌满灵魂,是你将我的火点燃。弦俊在浪的侵袭中抚摸着船舷。你成为我的镜鉴、我的师和友,纠正我的所有错谬。
然而这错谬也显得如此可爱。鹤来说。
两人相拥着,收起抛下的锚,然而那沉重的金属块物被拔出的一刻,仿佛掀开了这土地的旧痂,黑色的火山喷发。伊甸的怒火成为具象。
火山、圆环的陡峭的颈口,是大地的冠冕。而其中流淌的铁水,竟然是旧王朝刀剑的尸体。熟悉的淬火的剑被熔岩的浪推到岸边,弦俊瞬间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曾无数次由鹤来执掌、曾无数次杀死弦俊的刀剑正向他涌来,正如被消隐的记忆。
他们的肉体和心灵在孤独之外互相黏着得太久,只消一眼,弦俊眼中澄澈的纯真由深邃的阒寂所取代时,鹤来便明白,这伊甸的轮回已经向他们展开,船舷上有不详的蛇爬过。
火焰在空中乱舞,海水在火中搅浑,水火彼此作乱,船身因海啸的前兆而剧烈地动荡。鹤来紧紧扣住船舷,指节发白,剖心开肺,疾风中他疾声说,是我,是一条不信神的蛇爬进伊甸,一次又一次毁坏一只茧中的天使,以爱的毒牙注入恨的毒液,毁坏这场神明的孵化。
弦俊却逐渐看不清,眼前无数的过往重叠,历史的虚影加之彼身,撒旦的幻象却飘远了。一身银甲的骑士长剑淬火,却捧着他的头颅无声哀哭;异族铁马踏过土地的误杀,一桩哀戚的战争悲剧;金色稻田风车下,也曾跳过民谣里的不知名舞步。
世界的轰鸣贯彻,烟尘中这火焰的巨剑由地向天,被煅烧成型。弦俊忽然睁开眼,紧紧握住鹤来的手,阻止他的愧悔。
我未曾告诉你,火山将坚硬的磐石煮开烧成流淌的水、朝阳升起在洋面上点起暗藏生命源始的火。我从未弄错过,这事物的本质。也许现在告诉你,也还来得及。世界的最初,是我摘下芬芳果实邀你分享。每一世界、每一伊甸,都是我先爱你。这罪与责若要来临,你和我,应当一同被流放。
不,我们不会被流放。一对情人的身体彼此缠绕,在滔天巨浪中感受对方的心跳和脉搏。在爱的怀拥中,闯入者立誓,若此伊甸将你我拒斥,则我们应当出海,我们应当另觅他处,我们应当再造伊甸。
从此船与两名旅者启航,一名预备天使,一名预备撒旦。远离燃烧的剑,遁走四条河流交汇之地,猎猎烟尘之中,动荡的幼弱船只,也因温热的躯体相贴而变作心安的庙宇。描摹过蛇将喷出毒液的口,轻啄过狐在海水中浸湿的尾,浮沉的欲望中,旅者无法抑制地陷入想象。
想象海洋能够去往任何的地方,想象水脉联通着运河,组建大陆的肌理,我们能够找到我们的栖居之所。
火山抵达喷发,随后偃止,海啸和波涛,一切都止息了。世界归于寂静。
风过天晴,彼此的灵魂都剥去了最后的伪饰,摊开晾晒在蔚蓝苍穹之下。
无风也无浪的宁静世界里,预备撒旦正愉悦地收起船帆。预备天使倚在船侧,向遥远深空展露出欺瞒的微笑。
赤裸的海,
无善,无恶,无罪,
没有审判,没有邪恶,没有尽头,
海。*
世界上最初和最后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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