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聪明”变“愚笨”的糊涂账
李超德·文 #生活手记#
这几天,“今日头条”不断给我推送“阿珠陪婆记”,这一记录了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婆婆、媳妇阿珠如何辛苦地照顾婆婆的自媒体平台,让人看到了有教养家庭温暖与人性的一面。
婆婆患病后,已经不认识媳妇,作为浙江籍北京人的媳妇阿珠却无怨无悔照顾她。海默症婆婆如今像极了一部会自动翻页却乱了章节的电子书。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她眨眨眼:“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呀。”其实刚喝下的是半碗小米粥。可你要说她糊涂,她那句“阿啦是上海人”说得比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准点。“江宁路727弄”“弟弟吃苦了,上山下乡”全记得,却不认识就在眼前的亲弟弟。她一定接受过良好教育,并且很“聪明”,北京中央某部委研究院工作训练出的谈吐腔调,像烙印在骨子里的胎记,连病魔都擦洗不掉。
今日又看到一视频,一位即将四十五岁的上海漂亮女主播小博穿着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红裙,做了一期“我不怕变老,可我害怕变笨”。从充满好奇心到越来越懒惰,她的一席话,让对着手机屏幕的我发出了会心的一笑,她的担忧我懂。说起来,我这六十五年的人生账本里,“聪明”与“愚笨”,“勤奋”与“懒惰”,以及“变老”与“不老”的官司,早打得热火朝天。
想当年意气勃发,从走出阴霾准备高考,有光明、有险滩,荜路蓝缕,近半个世纪历经了的时世沧桑与人生风雨。特别是三十多年前遭遇那场政治风暴后遭人构陷,人生跌入谷底。同时,伴随着一生你又有了些成绩,却又常常被嫉妒和诽谤所缠绕。然而,知挫而勇,却数次翻身上马、数次壮士断臂,以家族性格承传下来的人间清醒,不怨天忧人,不做怀才不遇状,不等不靠,始终保持乐观态度,天塌不下来,努力做最好的自己。
我甚至有些欣赏自己为自己创设的一句格言:“天下是有贼的,但一定要用天下无贼的心态,看待世间一切。要不然,就是和自己过不去。”我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那就是:“四十岁前一定要努力,要不然就没有当下,四十岁后要相信一点命运,因为有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不一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想清楚了这一点,你的未来就不会生活在沮丧中。”
我确实也曾是个和时间赛跑的“慌慌张张”之人。从小养成的独特的观察点、敏锐的感悟力、永远的好奇心,以及超强的模仿力,让我终生受益匪浅。铃声就是冲锋号,从家冲向教学楼的一路狂奔,跑出了人生加速度,无论是上课、还是与朋友相约,不迟到,是自己与信义的人生约定。那时对“愚笨”的定义是:为何我比别人笨,画不好画、做不好设计、写不好文章、拿不到国家项目、赶不上学术潮流。大脑就像个高速运转的实验室,生怕哪天仪器生锈、数据出错。
如今行将退休,所谓的“愚笨”却换了副面孔,显得格外的家常而狡黠。它不再是文献堆里的拦路虎、辗转反侧不能求解,而成了生活里的“捉迷藏”冠军。譬如:钥匙总爱在出门那一刻玩失踪,最后发现它心安理得地躺在冰箱上那只巴基斯坦产的铜盆里,和一堆杂物称兄道弟。有时拿起手机,却对着黑屏愣神三十秒,才恍然大悟——哦,得先按一下测面那个按钮。智能手机的智能,仿佛与我的智力在进行一场持久的拔河,但我胜利了,比我的许多同龄人会用A l。最绝的是称呼混淆,面对家庭最熟悉的人,从我姐到妻子,再到女儿和外甥,喊了一圈的名字,才喊对。我变“笨”了吗?我甚至对祝老师说,我会不会也得老年痴呆症?
您若以为我真被这些“愚笨”给打败了,那就错了。我逐渐地发现,即将退休的那些所谓对“聪明”的认知,也悄悄换了赛道,改了评分标准。我那夹杂着“聪明”的“愚笨”认识,万不能是势利于利益博弈的小聪明,而且应该是看透但不看破的人间大清醒。如今我执迷于在一堆泛黄的尺牍信札里,认出明清时期某位退隐官僚或落魄文人那笔独特的“柴担体”书法,并识读出诗札内容、推测出他写信时大概喝了花酒、赊了酒账,因为字里行间有三分醉意、七分窘迫。
我以为的“聪明”,亦或是调色盘中的“糊涂账”。朱砂混点三绿和藤黄,再兑点自己都说不清的随性,往宣纸上泼抹,竟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彩墨“荷塘月色”。要是题款“仿古人之意,兼仿自家早晨没睡醒之神” 就更有趣了。色彩如此斑斓,这算是“愚笨” ?还是另一种终于摆脱了不屑于“像不像”桎梏的智慧?
由“聪明”变“愚笨”,终于明白,所谓的“变笨”,或许只是大脑在给不同的“智能模块”做资源重组。将从前用于记住会议流程、论文的deadline、课表安排的“内存”,腾出来给了记录别的事:要记住祝老师不喝茶只喝白开水,要记得女儿最爱的咖啡品牌,要记得灶台上的料酒放在哪个格里,要记得客厅里的蝴蝶兰该开多少时间。
年轻时恐惧的“愚笨”,担心的是知识体系的停滞,是竞争中的落后。如今害怕的“愚笨”,更多是害怕与这鲜活的世界失去细腻的、有趣的连接,害怕变成一台只剩下基础功能的旧机器,再也读不懂新生活发来的、那些带着温湿度与新代码的讯息。
岳母今年95岁,住在我家,她是位七十多年前女子师范毕业的数学老师,除耳朵有些背,思路清晰,啰嗦的话不多。那位患海默症婆婆不过八十多岁,却已记忆不清,不认识家人。而那网红博主说害怕变笨,大约是担忧跟不上时代的列车,而不是容颜的衰老。而我这个即将退休的老伙计怕的“愚笨”,是怕自己这列慢车,虽然不赶点了,却连沿途野花的香气、铁轨的韵律都感受不到了,那该是多么悲哀。
或许每天起床,依然会像做科研一样认真对待这一天:今天要“研究”的是新淘来的钱牧斋的尺牍,执着于对内容和印章的考析,琢磨的是如何识读其诗稿里的晚明气息。这种“研究”,不用写结题报告,也不必在意同行评议,更不需在意光那些说不练“白嘴”的嚼舌头根子。如果打眼、搞“砸”了,无非是自嘲一句:“哎呀,老夫今日智商又离线了。”
那位忘了亲人却记得故乡的婆婆,那位害怕变笨的博主,还有我这个和钥匙、手机,以及应该记住却没有记住的事而斗智斗勇的老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利用有限的时间与“愚笨”这个调皮鬼谈判、周旋、和解。
变老是时间给的礼物包装,拆开时手会颤抖,这很正常。至于里面是不是“变笨”的礼物,谁说了也不算。或许,那只是换了一套更自在、更有趣的智力游戏规则。
人生到了这个年份上,为老要尊、话要少,抛开宏大叙事,少给年轻人指点江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我理解最高级的“聪明”,就是内心光明、视觉美好,心安理得地将一些“愚笨”的生活过得活色生香,还敢于把它写成一篇没人打分的“杂文”,不在乎别人的评价,爱看不看,因为这是取悦于自己。
这算不算另一种聪明的“用武之地”呢?
(2026.1.26夜间感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