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上外星人。你感动地掏出了心肺，他也感激你对他的倾心，但他心里揪着的，他温柔凝望的神情，永远是天外的远方。」

可以爱上外星人，直弥觉得。他一早就认为幸辉的家不在这星球。和幸辉认识一年后的九月，阵雨冲刷掉残夏闷热的那天，直弥摸着湿的树干，想树和幸辉有着一样的体温。

「直弥，我要走了。」

「多久？」

「再过两年零一个秋冬，再过十个季节。」

幸辉说完冰淇淋化开，沿着甜筒滑过指节滴到柏油路面，直弥盯着地上白色的点好刺眼。他觉得这个点之后会洞开散发出比太阳更强烈的光亮，幸辉就从中离开。

「我们回去清理空调吧，在降温以前。」

直弥踩在凳子上。他拿着抹布仰头对空调唱歌，和幸辉在回家路上一起听的那首，幸辉扶着凳子仰头看直弥背影，直弥流好多汗。

和做/爱的时候一样，直弥流好多汗。他今天有点走神或许是因为窗帘没拉月亮晒进来到幸辉脸上，幸辉在自己身上动月亮就跟着呼吸摇晃，月光比水更粘稠既不透明也不温柔倾泻进自己体内是热的，直弥勾着幸辉的脖子要他俯身那月亮越近直弥眼前越暗，接吻时直弥闭上眼，看见宇宙原来是黑色的。

「幸辉...你要去的地方能看见月亮吗。」

幸辉没有回答，窗外的夜来香味道又冷又淡。直弥买来很多短暂的东西例如会开花的仙人掌、石蒜和这盆夜来香，它们在窗台上整夜整夜地面对星星遥见天外幸辉的故乡。他想也许每晚睡着以后幸辉都不在自己身边而是在盆子里和那些干枯的发芽的无法结果的东西一起看向地球之外，所以自己醒来常感受不到幸辉的体温只觉得冷。

冷到直弥把空调温度调得好高，和幸辉一起缩进被子里。电视报道流星将出现的第二天两个人开始了旅行说要一起看世界上满满满满的星星，此时他们裹着棉被在玻璃屋顶的温室里拥抱却谁都没在意天上的星。

「如果看到流星你要许什么愿望？」幸辉问。

直弥收到讯号不敢看外星人的眼睛。他翻身透过玻璃望到树尖树就安稳地扎根在土里而幸辉飘游在星空之中如果，如果有旋钮把这间屋子拧紧我们会不会在欢愉中相爱到最幸福的时刻窒息变成标本于是你不致散佚云外。

「会许愿所有的星星都消失。」

宇宙那么大有数不清的方向人和人走散是常有的事但我不要我的美梦去另一颗星球。

「你呢？」他又转回身问幸辉，幸辉神情凝重注视着直弥认真回答说是秘密，讲出来就不灵，下一秒却笑了，笑起来让目光漾在直弥脸上。

幸辉你的眼睛好美我爱你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睛。直弥想，想还好他把愿望说给幸辉听了那样星星就不会灭迹。我想在你在身边哪怕天是黑的看不到星星又想空中剩一粒你能到达的远方如果你是伪装成人类的外星生物你最终要回去。

冬天就这样流走。冬天之后还有冬天、属于我们的最后一个冬天。直弥最近对地点的感知很弱总觉四周熟悉的一切不真实，他打开地图看自己和幸辉的家又看看昨天一起散步带着的胶片机，觉得自己和幸辉之中至少有一人是虚构的或是整个冬日的午后并不存在。

第二天醒来时床的另一侧好平整。枕头上有凹痕浅浅像硕大的陨石要跌漫长的距离落地后只砸出柔软的伤。直弥走出卧室，以为幸辉会站在某个神秘发光的出口趁自己被强光剥夺视力时隐没但他只是站在玄关拖着两个行李箱。箱子塞得慢慢的让直弥内心肿胀，血流打结如石蒜开花时结的网。

「幸辉。」

「嗯？」

「我帮你拿。」

直弥从幸辉手里接过一半行李说我送你。说路上再去喝珍奶吧我们最喜欢的那家。买完珍奶两人在公园里坐着，草地上有小狗幸辉问是不是昨天我们散步你拍的那只直弥说不知道，你也不会再知道。胶片洗出来才知道但今天已经来不及了，你喝完快点走吧你看那边有小孩在沙坑里跳得好远但差点摔倒了他们好吵。等停在秋千上的那只鸟走了我们也去荡秋千好吗。就是现在。

「直弥。」他刚起身就被幸辉抓住了手。

「嗯？」

「我爱你。」我今天也爱你。

那时候紧握着手相连的两人颤抖，杯子里珍珠碰撞着像行星撞到行星宇宙的某部分被炸烂轰响声竟传到地球传到人的耳膜——轰的一声直弥醒来。

醒来流了满脸的泪。直弥眨着眼把一切看清后发现空调下面有张椅子，自己昨天踩着它擦空调，擦完要幸辉抱他下来。

「怎么了？」直弥起身的动作让原本温暖的被窝透进风来幸辉醒时揉揉眼还好困，不聚焦地看着直弥的背影。

「我梦见你要走了。」

我梦见你是外星人说你要在十个季节后离开。十是最完整的数字十个季节之后我们和宇宙都饱满，光空气陆地海洋天体飞鸟鱼和我们、我们的爱共同构成了世界，无法分割的光空气陆地海洋天体和会分别的我们。我们带着对彼此的爱离别让世界开裂把人类分成两半。

「去哪？」

幸辉说着伸伸懒腰下了床，翻动日历让时间来到九月，九月上漂浮的记号标注着两人在一年前相遇，直弥没注意。他起身从背后抱住幸辉模糊地喃喃不要走。

「我哪儿都不去。」幸辉拉开窗帘后握住直弥环在自己腰上的手，阳光晒着他们上个季节从市场买来的石蒜，正开着粉红的花。

我爱你。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