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32)O 的药房
给 Y 的补习进行得很顺利。在我的辅导下,她的化学成绩渐渐稳住了阵脚,虽然谈不上耀眼,但拿个 B,已是十拿九稳。
我们原本约定每周三小时。可一旦讲到题目,时间常常像被悄悄抽走一样,一抬头,夜色已经深了。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无论多讲多久,仍旧只按三小时收费。
补习通常在她家楼下进行。每隔一会儿,她母亲就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下来——红豆、莲子、银耳,轮着来。说实话,我并不算喜欢这类甜食,可每次都不好推辞。也曾让 Y 转达过几次,说不必这么麻烦,她母亲却始终照旧。我最初以为,这不过是香港人待客的客气。
直到后来,自己成了父亲,才真正明白那份“客气”背后的用心。
那一年时间,我见 Y 的次数,已经明显多过见我的女友。
我和女友的课表、工作时间总是错开的。一周里真正能见面的,只有周日清晨——我去咖啡店上班前,从唐人街一路走过去,最多一个多小时。其余时间,只能靠电话维系。
而 Y 呢?每周雷打不动,至少见面三个小时。
女友从未抱怨过。也许那时我们都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也许她对我有足够的信任。年轻的我却是个慢半拍的人,直到后来,才隐约意识到气氛里多出来的那点不安。
我渐渐明白了 Y 母亲的心思。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事。我和 Y 之间,顶多只是亦师亦友,若直接挑明,反倒显得刻意。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多次提起我的女友。
可那似乎还不够。
最终,我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
有一天,我干脆把女友带去了 Y 家。表面上的理由,是向她打听州立大学的情况——女友在 1993 年的暑假后就要转学过去。真正的用意,却不言自明:让女友知道,我确实只是在补课;也让 Y 的母亲明白,我确实已有归属。
语言相通,话题自然。那天,女友和 Y 的家人聊得很投缘,屋子里始终带着一种松弛而礼貌的热闹。
从那之后,糖水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只是偶尔,她母亲还是会下来看看,站在一旁,轻声问一句:“有没有什么需要?”
语气不再试探,更像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关照。
随着补习一点点往前推进,我对 Y 的专业选择,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母亲希望她读药剂学。
老实说,那时的我,对“药剂学”几乎一无所知。脑海里仍停留在国内的印象——白大褂,玻璃柜台,把配好的药递给病人,仅此而已。
她母亲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家里有一位远房亲戚,在旧金山开药店,据说收入相当不错。
“收入不错”这四个字,一下子戳中了我。
在我的想象里,药剂学大概比医学简单得多,不用熬十年八年,或许两三年就能毕业,出来就能工作。那是一种很典型的、年轻时对未来的简化理解,但当时,我是真心动了念头。
我想多了解一点。
Y 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于是我们约好,找个时间去她那位亲戚的药店看看。
药店在旧金山的一个角落。用现在的话说,那一带有些乱。
那时我还不会开车,本来打算坐公车过去。好在 Y 会开车,她借了母亲的车,说顺路载我一程。
她的那位亲戚,是个中年男人,我姑且称他为 O。
O 的药店不大,大概只比我大舅的杂货铺稍微宽敞一些。也许是地段的缘故,门口装着两道铁门,给人一种随时可以拉下来的防备感。
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O 和他的太太。
药店被自然地分成了两部分。一侧靠墙,摆满了拐杖、轮椅、护具之类的辅助用品;另一侧是整齐却密集的药架,上面排着各式各样的药瓶,其中不少名字,我连念都念不出来。
一条白色的柜台横在店中央,把空间一分为二。柜台后面,是 O 配药的地方——台面干净,器具齐全,一切都透着一种长期重复劳动后形成的秩序感。(图一,图二)
O 很热情。那种老派华人商人的热情,不夸张,但实在。
简单寒暄几句后,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
“如果读药剂学,一般要几年?”
“加州有哪些学校可以读?”
“学费大概是多少?”
“毕业之后好不好找工作?”
“收入……大概在什么水平?”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并不是纯粹的好奇,更像是在为某种尚未成形的可能性做试探。
O 听着,点点头,没有打断我。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说,他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些信息未必完全准确,具体情况,还是需要我自己再去核实。
然后,他才慢慢讲起正题。
药剂师,和很多医学相关的职业一样,走的是专业博士路线。一般来说,得先完成本科,拿到学士学位,才有资格申请药剂师学院。有些学校,甚至还要求硕士背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无形中增加了很多难度。
药剂师学院本身,通常是四年制。听到这里,我不由得苦笑——这点上,和医学院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学习的内容不同而已。
学完之后,可以参加执照考试。
如果只是打算在药房工作,或者自己开一家药房,那么拿到执照,基本就可以上岗了。那时的工资,大约是每小时三十五美元。
这个数字让我精神一振。
O 接着补充说,如果想进医院系统,还需要再做一到两年的实习,流程更规范一些,但工资水平并不会高出太多。
如果想自己开药房,这个会比较有难度。现在大部分地区已经被连锁药房,比如Walgreens所占领了。私人小药房很难和他们竞争。这些等我毕业后,自然也就明白了。
随后,他又提到学校。
加州真正能培养药剂师的学院,并不多。只有三所——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南加州大学(USC),以及太平洋大学(UOP)。每年加起来,招生人数也不过五百人左右。
学费大概四万一年,全部学完大概需要20万左右(包括生活费)。
我听完,心情很复杂。对我,这是一笔巨款啊。都够在旧金山买一栋房子的了。
一喜一悲。
喜的是,相比传统学医,整体时间看起来还是短一些;
悲的是,这条路显然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O 又想了想,似乎觉得还该多说两句,便顺带提了两件事。
他说,最近几年,很多学生一窝蜂去读电脑,医学相关专业的报名人数反而有所下降。你可以多打听打听,说不定以你的背景,有机会直接申请。
这句话,让我重新抬起了头。
接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如果真打算读任何医学相关的学院,强烈建议先去医院,或者相关机构做义工。学校招生的时候,非常注重这方面的经验。同时,你还需要药剂师为你写推荐信。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原本模糊的一条路,忽然出现了几个可供落脚的点。
希望,重新浮了出来。
我起身,再次向他道谢。
随后,和 Y 一起,礼貌地告辞离开。
走出那家并不起眼的药店时,街道依旧嘈杂,而我的脑子里,却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是时候去探索一条新的道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