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第七人》约翰伯格:
那些离开了乡村在城市里获得成功后又回来的人,是英雄。他曾与他们交谈过。他们把他叫到一旁,仿佛邀请他加入他们的密谋。他们暗示他,有一些秘密只能和同样去过那里的人讨论。其中一个秘密是有关女人的。(他们给他看裸体女人的彩色照片,但不告诉他那是谁。)另外一个秘密是永远不能招惹某个人。再有一个秘密是走出城市要花多长时间。还有一个秘密是哪些大楼是绝对禁止进入的。至于工资是多少,要买什么东西,能存下来多少钱,车子的种类,女人的着装,在那里吃什么喝什么,工作的时长,获胜的观点,各种场合都需要的诡计,这些都不是秘密。他发现他们说的时候都在吹牛。但是他觉得他们有吹牛的权利,因为他们带着钱和礼物回来,那是他们成就的证明。有一些人回去时开的是自己的车。
(摘略)有一天,他说他将要离开村庄。直到这话说出口之前,他都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而当他说出口之后,这件事就成为事实了。整个村庄都知道了。他要么离开村庄,要么放弃自己所说的话,处在这个抉择中间的,是整个村庄的人们。有人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但他们都意识到他已经下定决心了。直到他说出来之前,他都没有决定。
他与每一个人道别。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人。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都在这个村庄度过。在离别的时刻,对村庄不舍的感情几乎与驱使他离开的意愿一样强烈。离开村庄是他自己的选择。但随之而来的困惑感引发了问题。当他回来的时候,叔叔还会健在吗?道别就是服从上天的旨意。谁知道他回来时是会满载果实还是两手空空?城市的奖励是给那些成功者的,而不是给失败者的。他想象那些奖品都浮在黑色的水面上,而失败的人将会被大水淹没。那些道别的村人脸上的表情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他告诉人们如何照料土地、房子、水井还有牲畜,仿佛想在三言两语中重演年复一年的日常活动。
他的母亲同意了他的决定。因为这将使整个家庭受益。但是她不喜欢他要去的“国外”。当他走出房子的那一刻,她又回想起了他是怎么出生的。他就出生在楼上的房间里,她和她的丈夫还有女儿现在仍然睡在那间屋子里。那时有两个邻居的女人来帮她接生,没有医生。她生了一个男孩,并且早已为他取好名字。她们把他交给她,当她把自己的乳房送到他的嘴里时,他就不哭了。而现在他要离开了。两个时刻重合在了一起。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脑袋的两侧,身体在轻微的晃动——他已经在呼喊套在车辕中的马两人——她用双手捂住脑袋,仿佛要把将这两个时刻分隔开来的二十五年的声音都紧紧地捂在两只耳朵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