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姑快七十了。在大姑父走了之后,她有一段时间都陷在了悲伤的情绪里,身体也变得虚弱了许多。
国庆假期的时候接她到家里小住了几天,想着让她开心一些。有时候,她会跟我们聊聊天,但总感觉情绪不太高;有时候,她会静静地坐在那里,突然就泪流满面——大概是又想起了大姑父的一些生活细节。
小时候,只要学校放假,我就会和妹妹跑到大姑妈家住上几天。因为那时候,她家装了有线电视,我可以看一整天的电视。大姑和大姑父从来都是很欢迎,尽管他们家也不是很富裕,但总会给我们买各种吃的,夏天是西瓜、甜瓜、冰激凌,冬天是橘子、苹果、麻辣条。
每逢赶集,大姑和大姑父都会骑着摩托去进货,一半是菜,一半是零食。
我爱吃我大姑父煮的猪肉米粉,更爱我大姑炒的豇豆、烧的茄子以及做的腊肉。
有时候,我们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即使我有些调皮的举动,即使我看一整天的电视,大姑和大姑父从来也不会说什么,顶多督促一下我们吃饭、洗澡的事情,其余时间任由我们在房间内发挥。
很多时候,一听说我们想去大姑家,我大姑父就会专门骑着摩托来接我们——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笑呵呵地来,和奶奶寒暄几句,然后就载着我们去他家。
时隔多年,我都还记得大姑父的那种笑容,也记得躲在他雨衣下的安全感。我爸妈在外工作的那些年,我的几个姑姑、姑父都照顾了我们很多,但让我们“麻烦得最多的”、也是“照顾我们最多的”,便是我的大姑和大姑父。
所以,当我在去年春天的某一天得知大姑父突然摔倒并住院治疗时,我很快就从北京赶回醴陵去看望他。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甚至已经有些认不出人来。我喊他的时候,他没有明显的反应。看着他苍白的脸,无神的眼睛,心里头一阵难受。
我再喊的时候,喉咙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哽咽得说不出话,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夏天的某一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告诉我大姑父走了。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电话这头,我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大姑父的笑容,眼圈瞬间湿润。
在大姑父的葬礼上,我和家人们一同行跪礼,抱在怀中的小麦迪懵懵懂懂,低下头的我眼泪盈盈。唢呐奏出的哀乐声音很大,黯然神伤的大姑声音很小。
有个场景我至今难忘:大姑在病床前陪着大姑父,试着跟他说说话,但是大姑父已经给不出什么反应;大姑说了一句“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让着我,你现在这样,我可怎么办呐?”
是啊,没了大姑父的大姑,她的内心该有多难过啊?每每想到她独自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肯定会感到孤独吧?肯定会睹物思人,时不时就想起大姑父吧?
前段时间,我妈跟我说买了点东西给大姑,让我有时间了就回趟老家,去看看大姑。我说等天气放晴了,就回去一趟。刚好家里邻居家要办喜事,我爸问我要不要去吃个喜酒。我说不去了,我去看大姑,和她一块吃饭。
大姑很快就打电话问我哪天回,让我务必来吃午饭。我说过两天就来,大姑很开心,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意吃点就好。今天上午出发前,大姑还是打电话问我,“是要吃小炒肉还是炒腊肉?”。我说“炒腊肉吧,不要搞太多菜哦”。
等我来到大姑家,把准备好给她的东西放下,就闻到了喷香的腊肉、腊鱼、猪脚、炖排骨以及清炒青菜的味道。大姑家隔壁的邻居过来,看到桌上的菜,开玩笑说“这还只是一个侄子来了,就做这么多菜,再来几个侄子,你不得搞两桌啊。”
大姑只是笑了笑,然后跟我说多吃菜,把菜吃完。实不相瞒,大姑炒的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干了三碗米饭,肚子吃得很饱,心里吃得很暖。
这五个菜看似简单、朴素,实则都饱含大姑对我的情感,我很感动。我妈常说,“你的姑姑们都很舍不得你们”,我说“我知道,我也舍不得她们。”
其实在来大姑家之前,我就路过了小姑家。小姑和小姑父先是留我吃午饭,接着给我拿吃的,最后又说去菜地里搞几颗新鲜蔬菜带回去吃。
而我的二姑,就在我大姑家对面的山上,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二十多年。
在我很小的时候,二姑也给了我很多的照顾。她是脾气最温柔,心思最细腻的人。那些年她卧病在床的时候,只要我去到她房间,她就会努力用眼神告诉我,柜子的哪个地方有什么吃的,然后跟我说着“多拿一点,多拿一点。”
在我二姑去世之后,二十多年了,不管是我读书时期、工作之后、还是结婚成家了,每次我路过她那座坟地所在的山脚时,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二姑,我来啦。”
我也很想她。
发布于 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