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鲸向海》18

在孩子身上，时间的流逝往往格外真切。

这一点在叶凌昭身上，最直观的便是每隔数月，便要重新量一次衣身尺寸。

“小昭又长高了。” 定制礼服的设计师一见她，便笑着说道。

他专程登门来为叶凌昭量体，一个月后有一场慈善晚会，陆家夫妇将携一双儿女一同出席。

“哥，你帮我看看耳朵，耳针又穿不进了。”

为了搭配礼服，叶凌昭新打了耳洞。洗完澡在镜子前和耳垂鏖战数回合仍旧落败，心里打鼓是不是耳洞趁她不注意长上了，又不敢狠心穿透，连声叫陆湛北帮忙。

陆湛北过去一瞧，耳洞没太恢复好，红肿着有些发炎：“消过毒了？”

“消过了，还喷了药。”

陆湛北应了一声，接过耳环低头凑近了给她穿。

“嘶——”她偏了偏头，倒也不是真有多痛，纯粹是一根针往她发炎的地方戳让她心生恐惧。

“别动，”他扳回她脑袋，“怕就闭眼。”

“噢。”她很听话地闭上眼，长睫轻轻抖，确实没再躲，即使黑暗让感官更敏锐，她也没被弄疼，陆湛北穿得很仔细，鼻息温温热热洒在耳后，痒痒的。

“好了，去换衣服吧。”

叶凌昭本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年岁渐长，愈发显露出少女的窈窕身姿，褪去了孩童全然的稚气。每逢这类需全家同往的场合，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陆湛北身侧，衬得一家人儿女双全、美满和睦，模样格外亮眼。

她作为这个家庭的小小点缀，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在他们身边做一个小手办，就能获得不计其数的夸赞。她挽着陆母的手，脸上保持得体甜美的微笑，心里却知道得清楚，凭陆家的地位权势，就算被陆母抱在手里的是只邋遢小狗，也能被他们夸作世界上最聪明伶俐的宠物。

寒暄的人送走一波又来一波，她的眼睛第三次往甜品台上瞟，好精致、好漂亮、好可爱的小蛋糕。啊，又被拿走一个。

“小昭，你自己去玩儿吧，有什么爱吃的自己拿。”陆夫人笑着放开她胳膊，这孩子可爱得很，馋虫都快从眼睛里爬出来了，还乖乖在这儿陪她，和陆湛北那张扑克脸不一样。

“好~”叶凌昭获得自由，蝴蝶般绕着冷餐台转悠，取了一碟子小点心和三明治。

参加晚宴的宾客们以社交为主，很少有人像她一样把嘴塞得鼓鼓，她找了个角落边观察边吃蛋糕，被一个突如其来搭话的男生吓了一跳。

他看上去年龄也不大，圆溜溜的肚子把燕尾服顶出了个小弧度，挺喜庆的模样。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钱，叫钱磊，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所以过来和你说说话，”钱磊的中文不太流利，说话时有些手舞足蹈的，“我从小在国外长大，假期才回国，中文不太好。”

“你好，我叫叶凌昭，没事的，你中文说得挺好，我能听懂。”叶凌昭向他礼貌地笑笑。

“我听我大哥说，你是陆家收养的女孩？”

？这话一出，叶凌昭的笑多出点真情实感，很少有人会当她面提这件事，宴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赛一个有城府，即使心里想，嘴上也不会说。忽然来了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看得出钱磊没有恶意，成心逗逗他：“是啊，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平时只有一个姐姐照顾我，有时候饭都吃不饱。好羡慕你，刚刚看你的爸爸妈妈都很疼爱你的样子，国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呢。”

“啊……”钱磊信以为真，眼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又听到她问起自己的生活，便迫不及待开始分享，“我和妈咪住在一个很大的庄园里，不上学的时候我可以骑马，还可以照顾奶牛，”他骄傲地挺了挺肚子，“如果你来我们家玩，我可以带你挤牛奶！”

叶凌昭耳朵竖着听，眼睛也没闲着，陆父去露台抽烟，陆夫人拿了杯红酒，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孩聊天，她眼睛亮了亮，这姐姐可太漂亮了，陆湛北呢，她看来看去没有找到。

什么挤牛奶，她回神，把自己吃不下的半盘三明治分享给钱磊，这里的点心看着漂亮，一点都不中吃，比家里的差远了：“听起来真不错！说说你的学校吧。”

“我的学校，”钱磊获得了分享，觉得自己已经被接纳为了她的好朋友，开心地拿起三明治就啃，“是贵族学校……”

“Eric，你怎么在这里啊，找你找了好久了。”一个瘦得和竹竿似的男生过来一把搭住钱磊的肩，“hi，小美女，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我们的学校，Johnson，这是叶凌昭，我刚交的朋友。”钱磊还在嚼嚼嚼。

“我叫Johnson，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张超。说起我们学校啊，好几位王室成员都是那里毕业的……”张超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陆湛北出现了……他向着陆夫人走去……他开始和漂亮姐姐说话了……他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叶凌昭睁大了双眼，她还没见过陆湛北对哪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张超还在大谈上个夏季他代表学校参加校际橄榄球大赛的事。

“张超，钱磊，很高兴认识你们，我还有些事，失陪了！”

叶凌昭没再去看他们的表情，径直往陆湛北那儿走，在嘈杂中，隐约分辨出了陆夫人的声音。

“……我记得毕业舞会的时候，清婉还是你的舞伴呢，听说清婉在美国的个人独奏会，业内评价很高，真是太优秀了，”陆夫人握着沈清婉的手背轻拍，“清婉啊，之后有打算回国发展吗？”

她一转头看见叶凌昭：“小昭也来了，来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沈清婉，沈家的二女儿，国际著名钢琴家。这是我女儿，叶凌昭。”

“伯母过奖，哪里是国际著名，弹着玩罢了，”沈清婉笑着推脱，眉眼一弯，更显得温柔典雅，像是画里走出的美人，她主动向叶凌昭伸手，“小昭你好呀。”

“姐姐好。”叶凌昭和她握了握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夫人牵住了。

“我带小朋友去吃点东西，你们年轻人聊。”

叶凌昭还想偷听，被陆夫人硬是拽走了，她恋恋不舍地回头，依稀听见沈清婉邀约陆湛北有空时一起去吃下午茶，陆湛北微微颔首，唇角带笑。

天啊，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回家的车里，叶凌昭依然没有缓过神，偏头偷看闭目养神的陆湛北，这人又恢复往日的冰山模样，哪里还有和漂亮姐姐交谈时的柔和。

她忽然觉得晚上吃的那两个冰凉的三明治在胃里不上不下，坠得难受。

陆湛北忽然睁眼：“小昭，你刚刚见到的清婉姐姐还记得吗，你觉得她人怎么样，喜欢吗？”

“……啊？”叶凌昭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喜……喜欢的，姐姐很漂亮，也很温柔。”

“让你和她住在一起你愿意吗？”

叶凌昭的脑子轰然炸开，瞬间失去思考能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好在陆湛北没有一定要她回答：“罢了，还早，以后再说。”

车厢重新恢复寂静，一路无话。

叶凌昭的心沉落谷底，郑然在门口迎接她，问她晚上宴会开不开心的时候，她笑都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一下嘴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也许是卑劣的占有欲在作祟，就像自私的小孩不愿意把心爱的玩具分享给别的孩子，她也不想把哥哥与别人共享。

可这是不对的，陆湛北也有自己的生活，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生简直太正常不过，就算是结婚生子她都无权干涉，她只是被收养的妹妹而已，就算是亲妹，也该为自己有个温柔美丽的嫂子鼓掌欢呼才是。

她这块形单影只的拼图，拼不进这个完整美满的小家庭。

两种情绪拉扯不断，直接反映在了身体上。当晚，她急性肠胃炎，宴会上吃的东西原封不动吐给了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