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情侣的日常#
⑮
极寒之地的风像是活的，看似风平浪静，天上甚至悬着太阳，但风裹挟着冰粒砸在脸上，细密的疼。

黎朔拉紧兜帽，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前方，赵锦辛灰色的背影在翻卷的雪雾远处时隐时现，这种天气无法快速前行，显然他也很艰难。

他的距离控制得很微妙，既不会跟丢那抹灰影，又恰好保持在对方难以察觉的边缘。靴子陷进新雪，每一步都带着湿冷的滞重，他想起宫中书房里那些描绘北境风光的华丽诗篇——没有一句提到这里的雪钻进衣领后融成冰水的刺骨，也没提这里寂静到耳朵会产生的嗡鸣。

“明明就是在乱写……什么美好雪景。”黎朔重重叹了气，决定此行回去重新写一本游记。

最初的新鲜感很快被疲惫取代，干粮袋子瘪下去的速度比预想快，水囊里的水总带着冰碴。

经过一片挂满红色浆果的荆棘丛时，黎朔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那些果子红得妖艳，饱满欲滴，但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

记忆里，赵锦辛放在窗台上的果子，总是裹着霜或带着奇异的香气，从没有这样直白浓烈的红。他收回手，抓了把干净的雪，冰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想起赵锦辛，黎朔不禁懊恼，那个小混蛋龙走太快了，一点都不等他。

好吧，还是不能让他发现。

傍晚时分，赵锦辛终于拐进一处背风的岩坳，黎朔远远看着他熟练地清出小块地面，拢起枯枝，指尖一撮，橙红的火苗便跳跃起来，那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暖，也格外孤寂。

黎朔在更上风处找了块凸出的岩石遮蔽身形，岩石挡不住所有寒风，他裹紧斗篷，看着下方那簇温暖的光晕。肚子空落落地叫了一声，他按了按胃部，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让他倏然惊醒，却见赵锦辛不知何时站在了岩坳边缘，面朝他的方向，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见他弯下腰，将一样东西放在一块显眼的平石上，用几块碎冰压住，然后转身回了火堆旁，背影重新融入那片暖黄里。

等那呼吸声均匀绵长，黎朔才像雪狐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平石上是一件叠得整齐的银灰色毛皮坎肩，入手厚重柔软，带着野兽皮毛特有的气息和一丝……被火焰小心烘烤过的、干燥的暖意——但毛皮边缘有些粗糙的针脚，像是临时改制的。

他抱着坎肩回到藏身处，指尖无意识捻着那些粗疏的缝线。好吧，赵锦辛还是发现他了，不过他为什么不来邀请自己一起？黎朔觉得自己应该更矜持一些，本着一人一次的原则，他觉得这次轮到赵锦辛主动了。

隔日上路时，那坎肩已穿在了他外袍里面，隔绝了大部分企图钻进来的寒气。

路越走越荒，雪原上开始出现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幽蓝冰隙。

赵锦辛的路线变得迂回，有时甚至会突然折返一段，黎朔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有次他踩到一片看似坚实的雪壳，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向前扑去。慌忙中抓住一截冰硬的枯藤，掌心传来刺痛，人总算稳住，摊开手，一道不深的口子横过掌心。

他皱眉，撕下里衣下摆草草缠住，再抬头寻那灰色背影时，心头猛地一坠——前方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风雪。

强自镇定下来，他加快脚步，绕过一面冰壁，却在转角处猝不及防地停住。

赵锦辛就在前方几步外，背对他，蹲在一丛低矮的、挂着零星黑紫色果实的灌木前，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摘那些黑紫色的，而是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灌木根部几颗不起眼的、带着诡异橘红斑点的浆果，轻轻一捻，丢进深雪里。然后，他才摘下一小串黑紫色的，在手中掂了掂，起身继续前行。

黎朔站在原地，看着雪地上那几点迅速被掩盖的橘红残渍，又看看灌木上安然无恙的黑紫色果实。

寒风卷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默默上前，也摘了一小串黑紫色的果子，放入口中，酸涩的汁液蔓延开来。

算了这种地方有的吃就不错了，这次回去赵锦辛必须用火焰烹制一顿美味大餐给自己。

不幸运的是那天夜里，他没有找到合适的遮蔽所，赵锦辛歇在一条冰封小河旁的石滩上，火堆生在几块巨石中间，火光被约束得很小。

黎朔蜷在一块大石后，听着冰层下隐约的水流声，寒冷从石头里渗出来，钻进骨髓。就在他以为这将是个难熬的长夜时，一阵熟悉的暖意忽然从怀中泛起——是那片贴身收着的七彩鳞符。它微微发热，并不灼人，像一小团捂在胸口的暖炉，持续不断地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黎朔将它翻出来，鳞符在黑暗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赵锦辛塞给他时那句生硬的“带上这个”，和着这一点点暖意，他总算能安睡。

天快亮时，他在半梦半醒间就闻到一丝焦香，睁眼看去，赵锦辛的火堆边，支着一个小巧的石片，上面烤着两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油脂滋滋作响，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赵锦辛背对着他，拿起其中一块，用干净叶片包好，放在一旁烘热的石头上周围还细心的围了一圈石块保温，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那一份。吃完，他熟练地熄灭火堆，掩埋痕迹，起身，朝着既定的方向出发。

等到那个身影变成雪雾中的一个小点，黎朔才走过去——松软的雪地里，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而在脚印边缘，那个石堆里，叶片包得好好的肉块，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摸上去还残留着余温。

他坐下来，拆开叶片，慢慢地吃，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不知名的干香草，很香。吃完，他将叶片埋进雪下，起身继续追赶，脚步似乎比前几日轻快了些。

风越来越烈，雪雾浓得化不开，正午时分，翻过一道刀锋般的冰脊，世界豁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单调的雪白，而是一片狰狞的黑色巨石林，如巨兽的獠牙刺破冰原。

石林深处，隐约可见低矮粗犷的石屋轮廓，扭曲的炊烟在狂风中挣扎，一种古老、坚硬、排外的气息，即便隔着这么远，也扑面而来。

赵锦辛在冰脊顶端驻足，凝望那片黑石塚良久。

黎朔伏在脊线之下，只露出眼睛，他看到赵锦辛抬手，极轻地按了按胸前——那里，囊袋透出的微光似乎比往日更活跃些。

然后，赵锦辛开始脱下灰色的旅人斗篷，露出底下更利落的装束，又从行囊中取出些瓶罐，对着冰面反射的微光，仔细涂抹脸和手。

属于龙族领主的过分俊美和苍白被一点点掩盖，变成一个风尘仆仆、面容粗糙的普通旅人。

伪装完毕，他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微微侧头，声音被风切割得零碎，却奇迹般地送到黎朔耳边，声音混合着无奈：

“过来吧。”

“这里是黑石塚。跟紧。”

“别碰灰褐带斑的蘑菇。”

顿了顿，又一句更轻的，几乎像叹息：

“一会千万不要说话。”

说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Leobert，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巨石群，风雪立刻吞噬了他的背影。

黎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从雪中起身走了过去，拍了拍身上的冰晶，将银灰坎肩又裹紧了些，没有犹豫，跟着赵锦辛一起踏入了翻涌的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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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缝隙幽深，像大地的一道伤疤，里面比想象中宽敞，风小了许多，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泥土与古老岩石的寒冷。黎朔小心地往里走，在一处转弯，看到了前方隐约的光亮——那是通往黑石塚内部的、隐秘的观察孔。

孔洞下方，堆积着一些干草和一块明显被摩挲光滑的奇怪石头。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