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33)药剂学的选择
离开 O 的药房时,透过旧金山厚厚云层的阳光照常落在街道上,我的心中也多了几分亮色——希望、选择,以及随之而来的犹豫。
人似乎总是这样:当身后是悬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反而无所畏惧;可一旦前方分出岔口,心就开始变得迟疑,顾虑也悄然生根。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那三家药剂学学院打电话。那是一个网页还很粗糙的年代,很多资料依然要靠邮寄完成。但在电话那头,我得到了明确而温和的答复——只要修完他们规定的课程,就可以报考学院,至于原来的学位,并非关键。但是他们也告诉我,他们收的学生90%是有学士以上学位的。
而且,太平洋大学和南加州大学多加了一道门槛。因为我在美国生活的时间不足六年,他们要求我提供托福 TOEFL (Test of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成绩。
电话挂断时,我心里记下了这个条件,却并未觉得沮丧,反而隐隐觉得,路正在慢慢铺开。
一周后,三封厚薄不一的信先后躺进了信箱。我几乎是第一时间翻到课程要求那一页。对照旧金山市立大学的课程表,我一门一门地划过去,越看心越定——所需课程几乎全都能修到,而且其中一半以上,我已经完成了。
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对于未来的希望,已经并不是那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选择。
第一条路,是继续走电脑专业。这是一条已经踏进去的路,甚至称得上顺利。那位以色列教授,像一根稳固的支点,至少在学业上为我兜着底。若一切顺利,一年之后,大概就能开始领工资了。至于数目多少,并不清楚。它的优点很现实:时间短、成本低、回报快。缺点也同样清晰——我对它谈不上热爱,更明白,若想走远,仅靠社区大学远远不够,还得继续深造。或许可以边工作边读书,但那终究是一条计算得失的路,而不是追随内心的路。
第二条路,是学医。这是一条漫长却稳固的道路。只要熬到终点,几乎可以笃定,在美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我粗略地算了算年岁——等所有课程、实习完成,自己恐怕已过三十五岁。对我而言,也许并非无法承受。可想到与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友,我心里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把她的人生一同拖进这场漫长的等待里,我总觉得,多少有些不道德。
第三条路,是药剂学。它像一条雾中的小径,轮廓模糊,却充满诱惑。只是除了 O 的介绍,我对这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未来能否立足,能否撑起一个家庭,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它的不确定性,让人心生敬畏。
所幸的是,无论选择学医,还是转向药剂学,在社区大学阶段所需的课程几乎完全重合。我暂时不必做出剧烈的转向,只需继续向前,把该修的课一门一门完成。
路还没有选定,但至少,我已经站在路口。
这门“电脑黑客”的课,比我原先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危险得多。
短短半个学期,我已经掌握了七种获取他人资料的方式。老师讲得冷静而克制,像是在教一门精密的外科手术。至于制造简单的电脑病毒,也不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事——代码一行行敲下去,它们就像被赋予了生命。
世界大抵如此。你一旦真正踏入某个领域,就会发现,在每一道明亮的正门旁边,几乎都藏着一扇不怎么起眼的暗门。而黑客的世界,暗门尤其多。
那位以色列教授开始教我们如何“进入圈子”,如何与同行交流。他说得很直接:只要你踏进这个世界,你的电脑系统,就基本不再属于你自己。
我和 W 坐在教室后排,彼此心照不宣。和那些老手相比,我们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教授提醒我们,第一件要学会的事不是进攻,而是隐藏——在同一台电脑上同时运行两个操作系统。一个是真身,稳定而日常;另一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马甲”,一旦暴露,就立刻消失。
这对电脑性能要求极高。那时候,我们以 Windows 为主体,而 Linux 则像影子一样潜伏在下面。进入黑客世界,Linux 几乎是唯一通行证。而且,它必须随时准备被格式化、被遗弃,像一张用完即毁的面孔。
对我来说,这一切新奇而刺激。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进行攻防演练。我试图撬开别人的防线,而对方也在寻找进入我的入口。在一次次无声的较量中,技术悄然提升,反黑客的意识也随之生长。
说实话,有那么一些时刻,做黑客的感觉真的很好。
那是一种奇怪的快感——仿佛坐在屏幕这一端,就能操控另一端的命运。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进入陌生人的电脑,翻看他们的文件,甚至改动其中的内容。这种“主控权”,像一杯烈酒,让人不知不觉就沉醉其中。
可一旦夜深,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又会突然清醒。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像什么技术高手,更像一个躲在荧光屏后的小偷。悄无声息地窥视着别人的生活、秘密和毫无防备的瞬间。所有的代码、权限和技巧,都变成了一种不太真实的遮羞布。
我会在键盘上停下来,问自己:
这是我吗?
这是我真正想成为的人吗?
还好,命运并没有把我逼到只剩一条路。除了电脑,我至少还有第二条选择——医学,或者药学。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导师,也没有熟人牵线,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去摸索。
O 的那番话,像一盏小灯,在我心里亮了很久。与其站在门外反复猜测,不如先走进去看看。于是我决定,从义工做起,一边干活,一边认识这个行业真正的模样。
现实很快给了我一盆冷水。旧金山的医院本就不多,义工名额更是紧俏,早早就被一些高中生占满了。我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得到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现在没有空位。”
几次碰壁之后,我索性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转向养老院和康复机构。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周后,我终于在众多康复院的名单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Laguna Honda Hospital and Rehabilitation Center。(图一,图二,图三)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机构,最早可以追溯到 1867 年。它曾经是无家可归者的收容所、救济院,后来才慢慢演变成医院和康复中心。单是年份,就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
第一次走进那里,我恍惚间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高挑的拱顶、厚重的墙体、昏黄的光线,处处带着老式教堂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时间堆积出来的“陈旧”。
所幸,我做义工的地方并不在病区,而是在旁边一间药房的小仓库里。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暂时逃离了那种压抑而沉重的氛围。
义工的工作很简单。
这个小仓库是新分配给药房的,货架凌乱,箱子堆得到处都是。我的任务是每周来一次,把药品和物资分类、上架、编号。林氏公司仓库管理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对我来说并不算难。每周两个小时,也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整理完手头的活,我便会有意无意地观察外面的药房。
很快,我发现这里的药剂师和 O 的社区药房完全不同。他们几乎整天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敲键盘,真正接触药品的,反倒是药房助理。药物的调配、分发,都被拆分成流程化的工作。
又是电脑。
这和我学电脑,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立刻生出几分抗拒。仿佛刚离开一个屏幕,又要走进另一个。
转折,来得有些意外。
有一天,我听说药房的药剂师准备罢工。他们的诉求很简单——涨工资。提出的最低标准是:每小时 42 美元。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我刚来美国时最低工资的十倍。换算下来,年收入轻轻松松超过八万美元。那是什么概念?当时在旧金山,一个家庭医生的年薪也不过十二万美元左右,而一栋独立屋,价格才二十多万。
我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重新跳了起来。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很多医院的电脑系统正在更新,药房迫切需要既懂药学、又懂电脑的人才。流程、系统、数据,全都离不开技术背景。
那一刻,我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条路——
不正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吗?
从那一刻起,天平悄然发生了偏移。
在原本并列的三条路中,药剂学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备选,而是慢慢下沉,变得更稳、更重,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也许,这才是命运真正想让我走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