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序曲
2025年12月31号,我跟朋友们在大熊湖雪场滑雪。天气还不够冷,雪道被薄薄一层雪勉强覆盖着。
5年前起,我就在这里滑雪。不过现在,物是人非。这一年才刚刚过去,而我的大脑已经开始刻意删除相关的记忆。哪怕我努力去想,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情节。原来人在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时,会主动关机,以防过载崩溃。
就像删除硬盘里数据,最好的方式并不是格式化,格式化后,数据依旧能够复原,而写入新的数据,占据旧的比特位,新的记忆将会彻底覆盖原数据。
我一边难过,一边庆幸,还好,我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而是跟很多朋友一起。我们去相同的租赁店租雪鞋雪板,同样在雪山脚下的民宿煮火锅打牌。我知道将来,当我再次想起大熊湖时,最新鲜清晰的记忆就是,今晚打牌赢了几局。
我坐着熟悉的缆车去山顶,看山下熟悉的风景,带着辞旧迎新的期冀。山脚给新手练习的缓坡上,不断有人摔倒。几年前,我也曾是其中一个,练了两天,摔了无数次,在勉强能滑行后,终于在最后一天,鼓起勇气坐上缆车去了山顶。
顺着雪山的滚落线,把雪板放直,人便会被重力牵引,朝山下疾冲而去。恐惧会在这一刻升起,身体本能地后缩,想逃离下坠,板头因此翘起,重心失衡,反而更容易摔倒。自保,反而变成失控。但如果你踩住前脚,微微前倾,朝着山下无畏地迎去,事情会忽然改变。雪板贴紧雪面,边刃咬住坡度,速度不再只是威胁,而是成为可以借用的力量。人不再被雪板拖拽,而是站在它之上。
真正的掌控,并不来自于退缩回安全区,试图维持已然坍塌的秩序,而来自主动往前的那一步,以攻为守。我并没有早早悟到这一点,半年来,一直在钻牛角尖。我试图总结经验,但我一直罔顾所有人的人性重力,包括我自己的。
我其实都理解的,也清楚地记得自己脆弱的时刻。博二时,隔壁实验室的学弟在误以为我单身的情况下,经常给我桌子上送点吃的喝的。我害怕自己滑落,如临大敌,说清楚后做了朋友,但那段时间,我在经历换实验室的悬而未决,刚搬家,也没有车,状态很差。那天中秋节,他来接我一起去参加中国学生聚会。我坐上他车的时候,内心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好累,好想跟他拥抱一下。就是很简单地想找个人拥抱一下,不是他,是谁都可以。但是,谁又有这个责任来承担我这样莫名其妙且很容易让人误会的情绪呢?我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能做,但当时,我除了寂寞,更进一步地感受到了苦涩。
我随后就开始报名网球课,这样至少每周,我都有固定的让我期待的事情可以做。就像现在每周去上架子鼓课一样,我试图让生活重新有一些结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顺其自然”中的“自然”,但我被迫正视并回顾过去,重新咀嚼我们彼此被克制压抑的人性。我在新认识的朋友们身上,无意中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开悟。原来我以前的视角,是那么的自私和狭隘。
年底,我改论文改到很晚,一个朋友说他路过洛杉矶新开的蜜雪冰城,也给我带了一杯,待会儿顺路送到实验室。假期的学校很空,街道上也没有人,我从车窗接过喝的往回走时,瞬间就体会到一点:我们曾是全世界最合适的酶和底物,但是因为距离,被稀释成太低的浓度了,特异性再强也弥补不了其他高浓度底物的竞争抑制。十一年的感情里,七年异地,已经很辛苦你了。
又有一天,跟另一个朋友买完冰淇淋后,去他家参观他的毕业设计。他一个人住,客厅有很多他设计的作品,但依旧很空。一面空白的墙被当作投影幕布,用来边喝酒边看电影,消磨夜晚。但,他家没有大桌子。我家倒是有一个很大的桌子,朋友们常来聚餐,烤鱼,火锅,烤肉。我一阵一阵地很喜欢热闹,扯天扯地,吸收人类的味道。我有小猫,有妹妹,有很多朋友常来常往,而一个人住的人们,夜晚会尤其长吧。
我看着他收集的空酒瓶,又开悟了一点:没有谁应该为谁画地为牢。如果一份爱情,需要毅力才能继续,那这本就是违反人性的,我宁愿人们能轻松快乐。
年初,跟同门们去西来寺。在山上大殿前,接过一根香,我朝着南边看去,蓝天白云下绿树葱葱,我完全忘掉了祈祷实验顺利的愿望,只希望菩萨能保佑家人朋友健康平安快乐,也包括你和你的新朋友,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
诚然,我是有点委屈的,不然不至于后来走进殿里一跪下就想问菩萨,为什么我是好孩子还会被惩罚。但我很容易自洽,转念想,这也是奖励,我获得了,遭遇任何都能活下去的能力和勇气。同时,这也是我正视并尊重人性,挣脱自我压抑前,必经的路。
我将更加轻盈,自由,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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