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月海镇,像一头精疲力尽的巨兽,在泥泞与废墟中缓慢喘息、舔舐伤口
整个领导班子成了镇上最忙的陀螺,救灾物资调配、危房排查统计、农田排水清淤、协调各方重建
李秋萍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隔壁宿舍的床是她短暂的避风港
已经被清理出来的马路让镇政府和医院的距离又回到几分钟的路程,不过李秋萍和姜云却像隔着潮汐的两座岛,难得碰面
医院不仅是救治伤患的前线,更是灾后防疫的堡垒
姜云每天带着人设备检修、消杀防疫、应对可能出现的疫情苗头,穿梭在病房与办公室之间,脚步匆忙
两个人唯一的一次交集,是在县里召开的灾后重建协调会上
李秋萍在台上汇报全镇恢复进展,姜云作为医疗系统代表坐在台下,和其他商会、农业和学校的代表各自讲了自己的复工进度
会议间隙,人群熙攘,她们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碰了一下,彼此微微颔首,便又投入各自的讨论中
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被李秋萍仔细洗干净熨烫,放在柜子的最上层,却一直没有去找她的主人
受灾损失统计表上,数字冰冷,责任滚烫,还衣服这件事,像投入繁忙河流的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几场秋雨下过,暑气尽消,月海镇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开始变黄,生活和工作总算步入正轨,李秋萍破天荒地有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她打开宿舍的衣柜,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依然安静地躺在上面,它被保存得很好,叠得方正,拿下来靠近,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和熨斗熨烫后混合洁净温暖的气息
再次回到士别三个月的家中,打开门,屋里积着薄灰,空气清冷得彷佛李秋萍第一次来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拿起袋子走到隔壁,门很快开了,姜云似乎刚下班回家不久,还穿着医院的裤子,上身换了件居家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倦意
“姜院长。”李秋萍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快,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这毛衣,上次穿走后一直没机会还你,真过意不去。我都洗干净熨烫平了,你看下!”她忙不迭的地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递给姜云的时候有点没拿稳
姜云见到李秋萍时显然也愣了一下,接过衣服时眼神却盯着她的领子
李秋萍被盯得有些微烫,不自然地用手去摸了摸脖子,然后彻底红温了,外套的领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线,一头正像秋千一样随身体摇荡
“那姜院长我先回去了!”李秋萍只想快速结束这场对话,现在是白天,她脸上的红晕没法像上次那样在黑夜里隐藏干净
“把外套脱下来!我有线!”姜云依然像做为主治医生一样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间,转身往屋里走
李秋萍刚刚迈出去的左脚尴尬地停顿在那里,在门口犹豫的几秒钟里,听到里屋的姜云喊她:“你随便坐!”
她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接受了邀请
李秋萍稍稍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好像当年第一次被杜涛带去登门
屋子的陈设简单但又有些拥挤,比她那间多了许多生活的痕迹,但也仅限于“痕迹”
靠墙的巨大书架占了半个房间上,除了厚重的医学典籍,也挤着《平川县志》、《潮汐与渔业》、《民间草药图谱》之类的杂书
窗台上摆放着几个素烧的小陶罐,插着形态各异的野草野花,和长势不错的薄荷芦荟
回过头,李秋萍的目光被茶几上的几本书吸引,那是早些年县农业局推广的《滨海盐碱地综合利用试点技术摘要》,在请省里专家来研究怎么改良月海滩涂地之前,她也看过这本书
“衣服给我吧!”姜云给她倒了一杯水,拿着针线筐坐在李秋萍对面,看到她正在仔细端详她画过红线的地方
“年初研究月海流行疾病环境诱因找资料时看到的。听说你们后来搞的土地改良,搞稻蟹共生,原理部分和这里说的水体微循环改良有点类似,挺有意思的。”
李秋萍抬起头,合上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稻蟹共生是郑书记和谢镇长他们跑下来的项目,我主要是协调落实。第一波秋蟹快上市了,个头比预想的好,就是受这次台风影响,存活率不高,明年还得再琢磨。”
她的语气是谈及工作时特有的平实,也只有在工作中才会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松弛
“任何新事物,磨合期总是最难的。”姜云没有立刻开始缝补,而是先拿起外套,仔细检视着脱线的位置,神情专注,如同在审视一个细微的病灶
“就像我们医院新进的那些设备,说明书厚得能砸死人,真正使用顺手,也花了小半年。”她从针线筐里找出一个线轴,对着光比了比颜色,又挑出一根细针眼疾手快就穿了过去
李秋萍坐在对面,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本摘要上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姜云的动作
那双惯常握着手术刀的手,此刻捏着细针,穿针引线的姿态稳定而精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姜云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姜云察觉到李秋萍的注视,也抬头看了看她,李秋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把垂下来的刘海重新挂到了耳朵上
上次走的时候,刘海还像春天刚长出头的青草
而这次回来,刘海已经像秋天燎原的芦苇
两个人又恢复到最初的平静,屋外不时有树枝在拍打窗户,屋里不时有针线穿过织物的摩擦
“医院那边,最近应该松快些了吧?”李秋萍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手里的杯子泡了几颗菊花,喝起来不甜,但清肺
“嗯,防疫压力小了,常规诊疗恢复。就是人手还是紧,几个年轻医生累得不轻。”姜云说着,针尖灵巧地在断口边缘穿梭,几乎看不出走线的痕迹
“你们呢?工作也都恢复正常了?”
“差不多了,西村的水库堤坝加固还剩下些扫尾。后面重点是冬种补救和灾损核定,就是账目上麻烦些。不过还行,有老林和老谭顶着,我也不需要太操心!”
“上次去西村看工地回来,听村支书说你们医院派人撒了三遍漂白粉,饮用水都采样送检了,目前没发现疫情苗头。就是有几户老人的慢性病,因为转移时断了药,有点麻烦。”
“你放心,我们有医生专门跟进了,每周去一次,情况稳定。”姜云剪断线头,拿起衣服对着光看了看,又找出另一个颜色稍有不同的线轴
“上次台风天做手术的那个病人昨天刚刚来复诊,恢复情况不错,我们给他调整了更便宜的替代方案,要是效果好,后续其他同类病人都能省不少钱。”
“太好了,能给大家减轻负担是实打实的好处呀!不过这样医院的效益会不会受影响?姜院长可不能因为亏钱就跑了啊?我们可是有合同的!”此时李秋萍整个人都靠在沙发背上,杯子里的菊花彻底泡开了,花瓣在水里张牙舞爪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
“你放心!”姜云嘴角微微上扬,手却没有停下来,“只要月海的渔船每天有海鲜进港,月海的大排档每天都照常开业,我暂时还不想走!”
线轴上的线慢慢变短,领子的断口被细密平整的针脚覆盖
姜云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做着一台精细的缝合手术。最后一针补完,她轻轻抚平修补处的针角,将衣服展开,对着光再次检查
“好了。”她将外套递给李秋萍,“看看。”
李秋萍接过来,修补处几乎天衣无缝,“手艺真好。”她由衷地说,手指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比我强多了。”
“熟能生巧。做手术缝皮,和缝衣服,道理差不多。”姜云淡淡地说,开始收拾针线
李秋萍捧着外套,没有立刻起身。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淡淡的橙红,傍晚将至
她看着姜云将线轴按颜色归位,将针插回针包,动作有条不紊,完全不觉得刚才说的缝皮和缝衣服对外人的冲击力有多大
她站起身时,目光掠过窗外,正好看到马路对面那家熟悉的大排档,台风过后招牌被重新油漆过,来来往往的食客们已经坐在撑开的塑料棚下,袅袅热气升腾期待今晚的美食
“姜院长,上次那顿饭,还没吃成。”李秋萍心中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
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也看到了那热闹的景象
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神情:“是啊!后来台风,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恢复和总结。”
“那家店,看起来重新开业了。”李秋萍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忙了这么久,也该吃顿踏实饭了。把上次的,补上?”
姜云转过头看她,李秋萍的眼睛在夕阳的下格外闪烁
“好。”
李秋萍会心一笑,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这次,我请你。算是替上次的三个病人谢你的救命之恩!”姜云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庆祝我们走过狂风暴雨,有人新生有人重生。”
李秋萍回到自己那间自己的房间,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地板上
她开始收拾那袋夏衣,动作不疾不徐
心里想着明天要处理的那份关于冬修水利的预算报告,想着明年稻蟹田的存活率,也想着等会儿要安心吃完的那顿寻常饭
台风卷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另一些,而人们还要继续生活,迎接感情的发芽
是的,我来了,我又来了,她们终于吃上饭了,可喜可贺,可歌可泣[二哈][二哈][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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