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都”、“军都”的得名及改名节点的分析推测

年初在门头沟区与海淀区交界地带发现了西汉“浑都界”界域石刻。字体为篆隶过渡体例，笔画圆起圆收，保留篆书笔意，无后期隶书的波磔，是早期隶书样式，此石刻是西汉石刻“去波磔、存篆意”的典型风格。

“浑都”作为县（城）之名，目前见于两则史料，一是西汉•司马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一是唐•李泰《括地志》。

《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后击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括地志》云：“幽州昌平县，本汉浑都县。”

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所记已改称“军都”，而不称“浑都”，可知浑都县是军都县的旧称。

《汉书·地理志下》：“上谷郡，秦置。莽曰朔调。属幽州。户三万六千八，口十一万七千七百六十二。县十五：沮阳，莽曰沮阴。泉上，莽曰塞泉。潘，莽曰树武。军都，温馀水东至路，南入沽。居庸，有关。雊瞀。夷舆，莽曰朔调亭。宁，西部都尉治，莽曰博康。昌平，莽曰长昌。广宁，莽曰广康。涿鹿，莽曰抪陆。且居，阳乐水出东，南入沽，莽曰久居。茹，莽曰穀武。女祁，东部都尉治，莽曰祁。下落，莽曰下忠。”

我分析认为“沮阳，莽曰沮阴。泉上，莽曰塞泉。潘，莽曰树武。军都，温馀水东至路，南入沽。”以上前三县，王莽皆改县名，而“军都”县，王莽未改县名且沿用，说明“军都”县名在新莽之前的西汉晚期已存在。由此我推断改名时间节点是在西汉中晚期将“浑都”改名为“军都”。

所以我研判“浑都界”石刻的刻制时间是在西汉早中期。该石刻是目前北京地区发现年代最早的、大概也是全国发现年代最早的界域石刻。

那么，浑都、军都，是什么意思？

先看一下西汉县级带“都”的地名。
广都县  ，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置县（资料[1]）。

西汉的广都，是县城之名，并不是国的都城。《华严经音义》释“都，城也。”可见，西汉时县名中的“都”是“城”的意思。由此可见，西汉的浑都、军都的“都”是“城”的意思。

嘉靖年间编纂的《西关志》称：“（居庸）关东南二十里有高山。汉于山下设军都县以屯兵。”

由“设军都县以屯兵”及“都”是“城”的意思，可知军都是屯兵之城，此城有驻军，屯兵防匈奴。这就是“军都”得名的原因。

那么，军都的旧称“浑都”的得名做何解释？

浑，拼音hún，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注：“浑，混流声也。从水，军声。”“混流声”指水流激荡奔涌的混沌声响。
由此可见，城因在有发出混沌声响的河旁而得名“浑都”。

那么，西汉“浑都”（军都）县城在哪里？

虎峪古城，位于北京昌平区虎峪村，建于战国时期。它是汉代军都古城，符合《水经注》对军都古城与温馀水关系的记载。《光绪顺天府志·昌平州·村镇》云：昌平州西北“十五里红泥沟、西辛店、十七里古城，盖军都故城也。”十七里古城就是指虎峪古城。

由此可见，虎峪古城就是汉代浑都（军都）县城的所在地。

虎峪古城，由于时代变迁，年久废弃，今天在虎峪村主街东北侧所见的城只是东城墙的一小段，南北走向，其东侧是虎峪沟，城墙为黄土掺杂的沙砾，局部可见夯层，残宽5.7米，南北残长11.07米，残高3.3米，旁边立有昌平区文物保护碑，上面写着：“虎峪城建于战国中期，为屯兵守卫而建。坐北朝南，北倚大虎山”。

虎峪古城东侧的虎峪沟发源于虎峪村西北磨盘山南麓马窑一带，水流自虎峪山飞泻而下，如瀑布般摇曳涌动，东南至虎峪村东，流经三四里后隐入地下，后复出为虎眼泉（已干涸）。

虎峪沟水在山里有瀑布，所以出山之后流经虎峪古城东侧时流速依然很快，发出水流激荡奔涌的混沌声响，这也印证了上述“因为城边有发出混沌声响的河水所流过而得名浑都”的分折推测。

有上所述可知，浑都，最初是因为城边有发出混沌声响的河水所流过而得名浑都，后来在城里屯兵驻军又改名为军都。

改名节点分析：

荀悅《前汉纪》：“武帝元光六年。春，穿漕渠通渭。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

“据史书记载，元光六年(前129)匈奴进犯边地，汉廷派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郡，“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史记·韩长孺列传》载：

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

屯守渔阳郡的汉将军韩安国被匈奴所围，幸赖燕国军队的救助才得以脱困。这里的叙述明显将渔阳郡与燕国并列，渔阳郡的军政事务，比如“军屯”“田作”以及与胡作战等事项都是由汉将军和汉廷来决定和承担的，燕国只是作为匈奴侵略渔阳郡时的后方救援力量，这表明渔阳郡已经脱离了燕国的管辖。

《汉书·武帝纪》载：（元光六年)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元朔二年)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2]

由上可知，在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春季，匈奴入侵上谷郡，汉武帝派卫青担任车骑将军，攻打匈奴，出兵上谷郡。秋季，匈汉入侵渔阳郡，汉廷派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郡。屯守渔阳郡的汉将军韩安国被匈奴所围，幸赖燕国军队的救助才得以脱困。

这说明车骑将军卫青在元光六年为攻打匈奴已屯兵上谷郡，浑都这座县城属上谷郡，应有屯兵，所以我判断在这一年将“浑都”改称为“军都”。也就是说，汉武帝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是“浑都”改名“军都”的时间节点。

这一改名时间节点，处在西汉中期（西汉中期一般指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49年，对应汉武帝至汉宣帝时期）。

如果以改名时间节点为元光六年。那么可以说，“浑都界”石刻的刻制时间的下限大约在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

综上所述，我对“浑都”、“军都”的得名及改名节点做了分析推测。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参考资料：

[1]  东晋常璩 《华阳国志卷三·蜀志（下）》：“广都县，郡西三十里。元朔二年置。有盐井、渔田之饶。”

[2]《但昌武：汉收燕、代边郡时间考——基于对汉景帝治国方略的考察》，公众号•先秦秦汉史 ，2025年5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