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说的打球的“创造力”就是杨振宁说的“taste”

《十三邀》第九季开播了，第一集请的是姚明，他说《十三邀》几年了？许知远说，9年了已经。跟你在NBA的时间一样，都是九年。真是一个巧妙的重叠。#十三邀9首期对话姚明#

更有趣的是，许知远说他觉得姚明是一只温柔的鲸鱼，节目最后姚明也选择用鲸鱼来形容自己。许知远觉得他如此庞大，有力却又自得，而他自己觉得一鲸落而万物生，他希望自己的沉没还能给众人发挥作用，所以他不惧许知远说的“滑落”。而他的朋友，他常年合作的同事，也是形容他像古代侠客一样，怀着理想主义，宁愿不要商业代言等物质回报，也要去篮协为篮球人做一些事情。他说如果可以采访，他想问诸葛亮，你当时从茅庐出走，交代田舍翁照顾我的田地，也许很快回来，也许很久，你是在想什么呢？是一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还是一次冒险呢？我觉得他想问诸葛亮，更多的是想问自己。他以为是自己在读历史，读武侠，可是他的身边人，都觉得他才是那个侠客。

姚明的侠，有一种质朴的真诚，他会在节目里直接说，这个是不能说的，然后坦言可能是自己一直在聚光灯下生活，习惯了这样说话的方式。他没有遮掩，也直面自己的幸运。他说他从小在体委大院生活，他不是那些需要从角落通过不懈努力才有可能被看到的孩子。他的顺利，他的运气，时代的偶然，造就了他。这是他的幸运，让他的成长被赋予金色的易得的荣耀，所以他说他长得很快。但同时也是这些顺利，让他长得很慢，因此他诚实地对许知远说，他很多成长都是这几年的，因为他不再被安排，被完全照顾好，他可以去思考，他会跟孩子们对话，会去无所事事，会自己安排生活，他要重新长一遍。他的坦诚，让他身上有着无坚不摧的自得与从容，但有时又让他纯粹与困惑，比如他说他想问数学家，如果圆周率是一个确定的数字，我们世界有什么不同吗？无限的边界是哪里呢？所以，许知远说，姚明是一个靠近就会让人忍不住喜欢的人。

我最喜欢的是他看孩子们练习打篮球那段，充满了简朴却深奥的哲思。姚明说，篮球只有三个基础，运球，传球和投篮，所有的后续都是由这三个技术组合起来编排的。你把篮球场想象成一个小时候练字的田字格，这些孩子实际上是书法家，但是他们只能在田字格里写字，现在这个阶段的孩子们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所以谁能够有更好的组织，谁就有更大的赢球机会？就像达芬奇小时候画画是练习画鸡蛋，但是他最后画出来的是《蒙娜丽莎》，不是鸡蛋。鸡蛋也许是开始，但是你不能拿开始去去衡量一切。我其实在场上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创造力。我私下对你说，又一次我违抗教练命令，我好像感受到了那种创造力。这不代表我们不需要田字格，即使伟大的书法家心里也是有的。我看到这里，就想到之前看的，杨振宁面试一个很卓越的天才，却为之惋惜的taste的匮乏。他问这个15岁的天才少年：“这些量子力学问题，哪一个你觉得是妙的？”他却讲不出来。杨振宁说：“尽管他吸收了很多东西，可是他没有发展成一个taste……假如一个人在学了量子力学以后，他不觉得其中有的东西是重要的，有的东西是美妙的，有的东西是值得跟人辩论得面红耳赤而不放手的，那我觉得他对这个东西并没有真正学进去。”

姚明还有一段话让我觉得耳目一新。他说，我们那时候去NBA，说我们要去学习。而学习会让你思考很多，但是美国那些球员打比赛是出于生存，生存是一种本能，它不需要你为之思考太多，他学到了两个词，一个是攻击性aggressive，一个是饥饿。这是他以前没有的体会，因为我们能去美国，是因为我们被选拔去的，当你被选拔上的时候，首先你已经被保证了足够的回报与支持，其次这类系统的帮助会让我们更好地成长，而恰恰就是这些帮助夺走了我们本能的一些东西。而相对国外，他的队友们，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必须先付出，才可能得到什么，这是一个先后不同的逻辑。我觉得，或许这种”本能“的保存，就是淬炼他说的“创造力”的关键。也是侠客能成为侠客的原因之一。

关于渺小与伟大，姚明说在知道中国举办2008年奥运会时，好像一生的使命就在这一刻。等到奥运会结束，烟花散去，他陷入了巨大的落寞。原来第二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可是他要做什么呢？他总是能比别人更谦逊，更直接地承认自己的被安排是一种幸运，而今他似乎也要像他追问的诸葛亮一样，离开茅庐是要做什么呢？世界与历史一样，处处都是隆中对。可是我觉得他那浩瀚的主体性，让他在广袤的未来里不会停留，也不会被吞噬，就像《爱死机》的齐马蓝一样，足够小，只是一块很小的蓝，逐渐凝视，却是万物的起源。他说悉尼奥运会，他看到售卖一张所有运动会都在开幕式的照片，他寻思自己这么高，肯定能被找到，结果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原来自己这么渺小。

我以为他会因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落寞，但是姚明说，渺小的感觉特别好，渺小也是一种力量。最浩瀚的主体性，恰恰始于承认自身的有限。

那温柔的鲸鱼，在宇宙里，只是小小的一块蓝，却航向最无限的星辰大海。渺小，而后去深刻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