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单位有一个老同事,他姐当年上山下乡去了北大荒,后来就嫁给了当地的一个伐木工。
八十年代知青返城,她为了孩子户口没跟着回来,慢慢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前年冬至,老同事突然连着三晚梦见姐姐站在雪地里搓手哈气,说“屋里暖气不行,冻得睡不着觉”。他们全家一合计,觉得很是不对劲,决定去东北找找看。
到了当年那个林场,早就物是人非。打听了好几天,才从一个老护林员那儿听说,他姐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去南方打工,她自己得了风湿,一个人住老工棚里。找到地方的时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炉子早就灭了。老同事当时就把身上的羽绒服裹他姐身上,背起来就往医院走。
在医院安顿好之后,老同事天天守着他姐挂点滴。他姐手腕上还戴着当年下乡时他妈给的一对银镯子,都发黑了。老同事拿牙膏慢慢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在镯子上。他姐醒了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咱妈腌的酸菜缸,后来谁管了”。老同事说“我搬到楼上那年就给扔了”,他姐就盯着天花板看,看了好久。
出院那天,老同事说要带姐姐回老家。他姐死活不肯,说怕拖累人。老同事蹲在病房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进去说:“你当年把返城名额让给我,我替你活了四十年。现在该我背你回家了。”这话一出,他姐捂着脸哭出声来。
回城的火车上,他姐一直看着窗外。火车经过松花江的时候,她突然说:“当年我们在这江边唱过歌。”老同事接话:“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他姐转过头笑了:“你记错了,是‘红梅花儿开’。”
到家后,老同事把书房腾出来改成卧室,买了张电热炕。他姐的风湿到暖和地方就好多了,但腿脚还是不利索。小区里老邻居们轮流来看,送吃的用的。街道办听说这事,给办了低保和慢性病补助。老同事的儿子本来在外地工作,特意请假回来帮姑妈装了个手机,教她视频聊天。第一次和南方打工的儿子通上视频时,他姐对着屏幕摸了又摸,说“你胖了”。
开春的时候,他姐说想学电脑。老同事把旧笔记本找出来,从开关机教起。他姐学得慢,但认真,拿个本子记步骤。有一天老同事回家,看见他姐戴着老花镜在搜“北大荒老照片”,网页开了十几个。
端午节那天,他姐自己坐公交去了趟超市,买了粽叶和糯米。晚上全家一起包粽子,她手法还挺熟练。老同事惊讶地问怎么还会这个,他姐说:“在东北那些年,每年端午都包给工友吃。”她包的粽子特别结实,绳子绕得规规矩矩。
八月十五,南方的儿子回来了。小伙子见着妈就跪下了,说自己不孝。他姐拉儿子起来,说:“你寄的钱我都存着,给你娶媳妇用。”其实那些钱她一分没动,都存在折子上。儿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老家找了份开车的工作,说能天天回家吃饭。
现在他姐早上会去小区广场锻炼,认识了一帮老太太。她们跳广场舞,她就在边上慢慢活动腿脚。有个老太太是老年大学老师,听说她想学电脑,每周二下午来家里教她。上个月,他姐学会了用微信,加了好多当年北大荒的知青群。群里组织重阳节聚会,老同事陪着去了。聚会上,他姐见到了当年睡她上铺的姐妹,俩人拉着手不放。
老同事的儿子最近在装修婚房,他姐天天翻存折说要出钱。老同事不让,说你的钱留着养老。他姐就偷偷给准儿媳妇买了条金项链,说这是当姑奶奶的心意。准儿媳妇也是个实在人,收了项链,转头给姑奶奶买了台平板电脑,说屏幕大不伤眼。
昨天我下班去老同事家送文件,看见他姐正在阳台浇花。阳台上摆满了绿萝和长寿花,长得特别好。老同事在厨房炖鱼,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姐看见我,招呼我吃刚买回来的柿子,说特别甜。我走的时候,老同事送我到门口,小声说:“我姐现在每天能睡整觉了。”我说那梦真准。老同事说:“哪是梦准,是心里一直挂着,才做得成梦。”
下楼时,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老版《红楼梦》。他姐跟着哼“葬花吟”,哼得荒腔走板,但挺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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