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光明_43949
26-01-29 15:00 微博认证:车道杂志编委会成员颜光明

​长期以来,上海末代三轮车夫的影子挥之不去,在不断地延伸。从乌龟车、夏利、桑塔纳出租车,到今天的网约车、专车,再到残疾车……我始终认为,这些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打开认识上海的一把钥匙。

纸上尘

文/颜光明

友人发来“上海最后的三轮车”的纪录片。很亲切。这是我熟悉身影和面孔,尤其是他们说话的语调及喉音,勾起不少往事,历历在目。

​上世纪90年代初,我从“新民晚报”上看到上海三轮车将要被出租车取代的一则信息,意识到这是个值得记录的即将消失的历史。于是,花了三年时间,做了深度调查采访。先后走访了湖北路福州路、愚园路胶州路的三轮车站点,还有大达码头三轮车总站。也有强生出租车公司,位于中华路强生医院,探望过住院的退休三轮车工人,也去过被城市宾馆(延安中路,陕西南路口)聘用的老年三轮车工人(提供旅游服务的模特)。

​他们是上海的活地图。我从上海仅有的36位三轮车工人进行采访,直到只剩下16位三轮车工人。最后写成了纪实调查“上海最后的三轮车夫”(先是刊于《上海滩》杂志,一位资深老编辑取了一个醒目的标题“十万大军今安在”,而后刊于“上海汽车报”)。

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是上海底层的活样本。采访的过程,也是我对上海认知的过程。我还请摄影师做了影像记录。期间,我到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去过他们的家,还见过他们的家人,收集了上海三轮车的史料。

他们平均年龄在65岁以上。最老的已经82岁。印象深刻。他们在接客时,很多人不忍他们高龄踩三轮,请他们坐三轮,自己骑,要的是“体验”。我同这些老人混熟了,无话不谈。他们也不是为了谋生,很多人是孤独,闲着无聊,不舍这份职业的“自在”。外人看他们可怜,或是同情,其实是“找乐子”,“打烊眼”,有家和子女的不让他们干,怕丢人。

​其实,他们晚年是有保障的,但也有孤老,城里(指十六铺码头南市区小南门里边)有房子,但他们还是喜欢长年待在大达码头总站与老伙计们凑在一起图个不寂寞的热闹。

​纪录片里的老人估计都已经不在了。湖北路福州路三轮车站点边上盖起了“上海书城”;愚园路胶州路三轮车站点几经改造旧貌换颜,先是城市航站楼,后是城市公交枢纽;大达码头三轮车总站被邮轮码头取代……

​长期以来,上海末代三轮车夫的影子挥之不去,在不断地在延伸。从乌龟车、夏利、桑塔纳出租车,到今天的网约车、专车,再到残疾车……我始终认为,这些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打开认识上海的一把钥匙。尤其是三轮车夫,并非“糟粕所传非粹美”。是啊,即便己经过去近四十年,我以为,属性改变并不大,只是背书不同,换了口音罢了。后来编导去“设计新潮”杂志(愚园路)找过我(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那里兼职编辑记者),想了解我采访的素材和细节。

悠悠往事,心有牵牵。每次经过南浦大桥的桥堍,就会想到那位82岁老汉与还在念中学的孙女挤在一拳就能打穿泥巴墙的危房,心就要揪起来的人生不堪。还有外马路上大达码头工棚里那位孤独老汉与流浪猫斯守“秋凤老”的沧凉,却不愿回城住家里的倔强。

当下就是历史。不因善小而不为。否则就永远很难还原,甚至回不去了。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2026.1.29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