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梅花消息
《梅磵诗话》记载, 杜耒向赵师秀讨教诗歌, 赵师秀半开玩笑地回答: “但能饱吃梅花数斗, 胸次玲珑, 自能作诗。”
这两位都是宋代人,赵师秀有一首诗入了《千家诗》,妇孺皆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意境幽静,心态闲适,端的是好诗。
而杜耒,许多人也读过他的作品,只是不知道作者而已,比如那首经常出现在茶馆壁上、茶具上的《寒夜》:“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梅花,赵师秀把它当成改善气质的良药,杜耒把它当成提升境界的魔杖。可见梅花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
那位梅妻鹤子的林和靖,是这样写梅花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有人请苏东坡吃饭,在酒席上说,这两句诗是写梅花,但是用来咏杏花与桃花李花也都可以。苏东坡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恐怕杏花李花不敢承当。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
确实,这两句诗表现的是梅花的风姿和神态,决不是写桃李杏的,桃李杏的花都是浓密的,不是“疏影”,而且开在春光明媚之时,衬托它的不会是“水清浅”、“月黄昏”这样萧索清冷的背景。
自古以来,咏梅的诗词数量之多,填海堆山,写梅之余,兼以明志、思人、思乡、遣怀,正如王淇借梅花口吻所说的:“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咏梅花自比、言志的,少不得先要说到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但是他说“一树梅花一放翁”,不是自恋,就是有点自大了。
还有王冕的两首咏梅诗:
我家洗砚池边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白梅》)
全无造作,胸怀自见,清新可喜。
最哀伤的恐怕是李商隐的《忆梅》有“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句、《十一月中旬扶风界见梅花》有“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句,写尽少年成名而后郁郁不得志的身世与伤痛。
其他“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维)等等名句,不胜枚举。
说到白梅花, “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张谓《早梅》),写梅花与雪同色,且开得早,但是说分不清花和雪,似乎有点刻意,不如王安石的《梅花》自然天成:“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然而所有的这些,都比不上李后主的《清平乐》,“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那落不尽、拂不完的梅花,有如人世间无数无法排遣的痛苦和忧愁。是伤春?是相思?是乡愁?是离情?是追悔?是幻灭?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完全是,直到今天,犹见落梅如雪,落梅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