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看《太平年》时,我以为这是在讲国家统一、讲吴越与大宋、映射现在中国大陆与台湾的故事,但目前来看,它并非如一些观众最初猜测那般,是一部以古喻今、影射领土问题的作品。这部剧集的真正聚焦之处,在于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写实笔触,去叩问与呈现中国文明传统中一种近乎本能的、却也最为坚韧的价值共识。#微博之夜#
这种共识,是在漫长历史积淀下,通过最基础的文化教养,哪怕仅仅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能植入人心的基本是非判断:杀人偿命,食人更是骇人听闻的罪恶,欺凌弱者是可鄙的,而攀附强权、以暴力欺凌他人,则是背弃道义之举。诚然,纷乱的世道与个人际遇常常会把人推至悬崖边缘,迫使人在身不由己中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甚至犯下罪孽。然而,真正的关键在于,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当事人内心是否依然保有那份清醒的认知,即知道自己是在作恶,而非动用一切言辞与心术,将恶行本身妆点成理所当然、甚至值得颂扬的“必要之举”。#太平年#
正是这份深植于文明肌理之中的“知错”能力,而非永不犯错的幻想,使得历史得以承载褒贬,史笔能够区分忠奸,民间记忆始终保藏着歌颂与审判的尺度。中华历史长河中从不乏奸雄与暴徒,但正因为这种底线性的是非观从未被彻底颠覆,所以这片土地上,从未有一次将“坏”本身粉饰为一种值得追求与歌颂的永恒秩序。
《太平年》所描绘的五代十国,恰恰是一段将这种价值共识当做粪土踩在脚下的极端年代。这是一个皇权正统性彻底崩塌的时代,制度性的约束如朽木般瓦解,暴力成为唯一的权力凭证,职业军人集团直接垄断了政治更迭。政权如走马灯般变换,其寿命往往以年、甚至月计;杀戮、背叛与短寿,成为那个时代的常态。
从任何文明发展的尺度来看,那都是一次惨痛的、近乎全面的溃败。然而,也正是在这至暗的深渊里,我们得以窥见中国文明脉络未曾真正断裂的隐秘原因。即便是当时,也几乎没有哪个武力集团敢于公然否认“大一统”与“正统”观念本身的合理性。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军阀,在夺取权力后,也急不可待地要追认前朝法统,向四方宣告自己承继“正朔”,并着手修撰国史,为自己的存在寻找历史坐标。
如后梁朱温篡唐,仍需假借“禅让”之礼;后唐李存勖更是以“复兴唐室”为号召;即便如“儿皇帝”石敬瑭,在获取幽云十六州时,所签的也是一份试图将现实交易嵌入“父子之国”伦理框架的盟约。这说明,那个时代的人们,无论其行为如何悖逆,内心深处仍将自己所处的血腥乱世视为一种异常状态,一种偏离了正轨的暂时失序,而非一种可以被永久接受、并赋予其道德正当性的“新常态”。
正是这份对基本价值框架的执着坚守,使得中国文明在崩溃边缘的表现,与世界上许多其他古文明迥然不同。它没有像伊朗-波斯文明在阿拉伯帝国征服后那样,经历政治法统被宗教体系全面取代、古典文化出现断层式的转型;也没有像日本自平安末期以降,形成以武士阶层为核心、其统治结构被社会文化完全认可并世袭化的“武家政治”传统;更未如西罗马帝国倾覆后的西欧,陷入那种以领主-封臣契约为纽带、政治权力与土地占有紧密结合、且持续近千年的封建碎片化格局。
在五代十国的黑暗中,暴力固然一度压倒了文治与制度,但它始终是赤裸裸的暴力,是人人畏惧、利用却又心知肚明的“恶”,而未被成功地转化为一种新的、被广泛内化的道德正当性。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痛心疾首地称之为“天地闭,贤人隐”的“极乱之世”,但他撰写史书本身,就是用褒贬笔法在为那个时代进行道德清算,这行为本身就证明了价值评判体系的存在与运行。
因此,唐王朝的灭亡并未带来文明的终结,而更像是一次触底。随后的宋朝之建立,不仅仅是简单的由乱入治,更是一次带着深刻创伤记忆的、系统性的文明修复工程。宋朝统治者所大力推行的“重文抑武”国策,对军人干政的极端警惕,以及对士大夫道德气节的高度推崇,并非书斋里的理想主义空谈,而是对五代十国那场“失败实验”的、带着惊惧的矫枉过正式回应。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无论其细节有多少演绎成分,都精准地传递了这种时代心理:他和他的核心决策层,几乎都是从那场血腥的乱世中厮杀出来的亲历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武力失控意味着什么。他们想要的,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历史重演,再造一个“率兽食人”的地狱。
于是,制度设计向防范内部军事政变极度倾斜,文化氛围向强调忠孝节义的儒家伦理强力回归。钱穆先生曾指出,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富于民主精神与社会平等的时代”之一,这种“平民化”倾向,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贵族军阀垄断权力的反动。尽管这种修复有时因过度警惕而走向另一极端,导致国防上的积弱,但它的根本出发点,在于重建那个被践踏的基本价值秩序。
中华文明得以穿越一次次周期性震荡而延续不息,关键或许正在于此:它并非不会崩溃,而是在崩溃的废墟中,总保留着关于“何为正常”的文化记忆与价值内核。这种记忆与内核,使得社会在失序后,能够产生强大的、指向重建统一秩序与伦理规范的向心力。五代十国就是一个高压测试:即便在最坏的年代,共识的底线——比如“弑君篡位是恶”、“屠戮百姓是罪”——虽然被不断突破,却从未被公开奉为圭臬。暴君朱温最终被儿子所弑,叛将杜重威投降契丹后也未能享得富贵,反而在契丹北撤时被愤怒的民众撕碎。历史书写与民间舆论,始终在用不同的方式执行着迟到的审判。
反观当今世界面临的诸多焦虑,其内在机理与五代十国的乱象虽形式不同,却隐隐有着相似的精神脉络。那不再是刀剑相加的赤裸暴力一时压倒了规则,而是一种更为隐蔽、也更为危险的趋势:人们开始习惯于为结果辩护,为单一维度(尤其是经济与技术)的“进步”欢呼,将强权等同于规则本身,把符合特定利益的“恶法”尊奉为真理,并在不自觉中将人异化为达成某种宏大目标的工具与手段。这种思维蔓延之处,我们看到有人为殖民掠夺与圈地运动涂上“传播文明”的浪漫色彩,有人将黑奴贸易淡化为“历史必要的阵痛”,有种族优劣论的沉渣假借科学名义重新泛起,有国家的霸凌与无赖行径被包装成“基于实力的领导”或“保守主义价值观的回归”,更有人将执法机构当街施暴乃至致命的行为,仅仅用程序条文轻轻遮盖,便宣称其全然正当。当整个社会的话语体系开始系统性地为成功者的手段开脱,将“强即合理”内化为一种思维定式时,失序便已然在观念与语言的层面悄然发生。这正是一种现代意义上的“礼崩乐坏”——不是礼乐仪典的废弃,而是维系社会得以健康存续的、关于是非与尊严的共识正在被侵蚀。
历史反复告诫我们,最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有人作恶,而是恶行被精巧地解释为“现实需要”,被悲情地包装成“不得已”,最终被堂而皇之地供奉为“时代的必然进程”与“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当这种解释获得广泛默认,甚至成为某种共识时,秩序的崩塌便已进入不可逆的进程,其最显著的标志,便是人不再被当作人来对待。五代十国是“率兽食人”的直白惨剧,而现代社会的危机,则可能体现为将一部分群体——无论是底层的劳工、异国的移民、还是持不同意见者——冰冷地视为统计学上的“代价”,并在话语中剥夺其应有的尊严与权利。
中国历史之所以能在五代十国的深渊后实现重建,并非因为那代人天生更为仁慈或高尚。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是从修罗场中幸存下来的现实主义者。根本的原因在于,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刻,华夏文明内部仍有一种声音在顽强低语:乱是乱,错是错。混乱可以被利用、被忍受,但不应被习惯,更绝不能被赞美。 文明真正的韧性底线,从来不在于它永不跌倒,而在于它跌倒后,总能否认“匍匐在地”是一种正常的行走姿态;从来不在于它永不犯错,而在于它犯错后,能否拒绝将错误制度化、正当化,永远保有回头审视与修正的勇气。
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员,在歧路前行时,内心仍能意识到“我们正在做一件错事”,那么希望就依然存在;而当一个社会开始集体为错误编织一套自圆其说、永恒正确的理由,并将质疑者斥为迂腐或不切实际时,那才是走向精神性与实体性双重毁灭的真正开端。《太平年》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将我们带入那个极限测试的现场,让我们在惊心动魄之余,去思考那股最终牵引文明走出黑暗的、微弱却不灭的精神火光究竟是什么。那火光,便是对人之为人的基本价值的朴素信仰,是对“把人当人”这一最低也是最高准则的千年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