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andix
26-01-30 22:34

#仏英##仏英[超话]#
再见一面

那一天,弗朗西斯正坐在酒吧里,有人在他身侧坐下,不声不响,一条腿踩在高脚凳的横杆上,像螳螂蜷曲起瘦长的肢节,他还没有细看,刚刚余光里留下这样的印象,就听见那个人问他,他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我想没有,先生,不过我不介意。

他被人搭讪,这事不太常见,因为他一般是搭讪别人的那个人。琥珀色的白兰地,晶莹剔透,泛着冷光,装在玻璃杯子里,喝下去把心烧起来。那人像有什么伤心事,喝酒得凶极了,醉得趴倒在桌上,话音含含糊糊,还要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话,好像孤身一人,希望随便找一个人收留似的。弗朗西斯见过类似的情况,他具备一个友善的陌生人应当具有的一切礼节,准备好回应添油加醋的的倾诉,附和颠三倒四的心声,但对方少有地守口如瓶,只告诉他说自己来出差,待三天,明天中午坐航班回去。

住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

他后来知道这个人叫亚瑟柯克兰,英国人,和他在同一家企业工作,只是从属于不同的分公司。他们的职位和业绩相似到了惊人的地步,要说感到熟悉,大概是年会上听见业务表彰,自己的名字上下总被相同的一行字母相伴随,也许有一回,他把自己的照片附在业绩证明上提交了上去。

但这时他们还是素昧平生的关系。弗朗西斯架着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下出租车,心想对方这样醉倒在他身边,很难说不是目的明确,把他摆了一道。但他确实很吃这一套。他生来是那种喜欢纵容和宠爱他人的人,身上有利可图的那种人,惹上麻烦也改不掉这样的毛病:如果有人想要被收留,那就由他来收留好了;如果有人好像需要一些爱,那就由他来爱好了。

他上楼,开门,背退着进屋,把对方好生放在床上,在月光下模糊看看这个人的面影,刘海乱糟糟贴着额头,底下眉目分明的一张脸,舒着眉头,好像无知无觉的孩子似的,他心想也还不赖,虽然太显年轻。床垫在身下吱呀颠弄,进得深了,对方攀着他的脖子小声叫唤,要他亲一亲:原来其实很喜欢接吻。他觉得可爱,于是声声应好,每每顺遂他心意。

第二天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好像做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梦。

一生中数以万计的一面之缘,这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在此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爱。鸟会换羽,蛇会蜕皮,于是他心安理得,让它从头脑中淡去。

两年之后他被调去伦敦的分公司,那里有人晋升,找不到能力相当的人,职位空出来一个,总部的负责人和他打过交道,印象很好,居然把他迢迢调了过去。公司给他们这批到岗的员工开欢迎会,他从音乐和酒精中走进寒夜的冷空气,感到项颈上格外发凉——忘了围巾。这时候,手机上接到电话。亚瑟。正是那个晋升而被他接替了原位的人。

“我刚发现捡到你的东西。”

他正要表达感谢,听见亚瑟流利地报出一个地址。

“我住在这里,过来找我吧。”

弗朗西斯准备好和他打好关系,毕竟亚瑟现在是他的上级,于是听命打车前去。等站到他面前,说完一番漂亮的感谢话,他才意识到,亚瑟并没有打算现在还给他什么东西。

“我的围巾?”

“我忘记了,放在家里。”

弗朗西斯不动声色,跟着他登上楼梯,穿过客厅,走进卧室。那条围巾随意地扔在床上,白色的被单上,一段亮蓝色丝带。亚瑟挨坐着床脚,当着他的面,踢掉鞋子,侧身倒下去,把围巾严严实实压在身下,像猫压在遥控器上,模特躺在衬布上,甜点摆在餐垫上,好像守卫着来之不易的筹码:他遗失的东西,要再过一道关卡来拿。

弗朗西斯简直不能不吃这一套,并且预感到,自己将来也会时不时被这样摆上一道。他推亚瑟的肩膀,把他摁躺在在床垫上,发现对方的脸上红得发烧,像喝醉了一样。一瞬间,那一晚的光景又在他眼前复现了,在临近睡眠的深沉的幻觉里,他也有一两次再见到那晚的光景:那样喑哑的呼吸,那样湿润的嘴唇,那样精瘦但意外合拍的身体。亚瑟攀上他的脖子,小声叫唤,还是很喜欢接吻。寒冬里冷白灯色在他眼中流转,像晶莹剔透的白兰地。

-end-

发布于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