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源_鲤太史 26-01-31 12:11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吃笋于我国人而言,是自古以来的美事。作为一种美味,农人要在笋破土而生之时就与时间赛跑,欠一分则青箨少味,多半日则已嚼竹根,真难衡量。取笋之后,加工保存又成了一桩大事。干湿大货,各显神通,或片晒,或丝菹,或为玉兰片,或做白酸笋。尽管与破土而出时那脆嫩清馨的味道不可相比,但笋的底蕴始终在哪里。结合着它坚白的质性,倒有些“玉不去身”的意思了。

近年爱好下厨,做过几次江南名菜腌笃鲜。食谱说,无笋之时可用莴笋(莴苣)代替。莴笋能沾个笋字,但与笋有玉珉之别。不着季的莴笋纤维粗大,但不耐久煮,切滚到块都救之不得。莴笋入汤,缺了氨基酸和还原糖自是提不出那样的鲜味。碧绿做臣佐配菜可以,真正的角儿害得是这春冬两季的羊脂白。而且冬日之笋,冻寒始出,个头小,微苦而味馥;那春日之笋,向熹勃发,中有状如碗口者,轻甘而香煦。炖好了汤,要“抗拒医嘱”,和着小排咸肉,来上三碗汤泡饭。蓼茸蒿笋试春盘还是太雅,东坡应该放下手中的薄饼,来尝尝这数百年后的江南风味——他会喜欢的!

江南爱笋,云南亦多无笋不欢之处。除却德宏版纳、广南文山等地嗜酸好辣的做法,红河石屏对笋,却有一种“文化移植”式的喜爱。明初大军西征,常有籍贯江浙之兵囤聚滇南,尤以建水、石屏一带为最。在山围水畔下,宝秀、坝心乃至龙朋连缀得分布着数十个移民屯垦聚落。周遭山地宜竹,他们便将家乡的记忆与本地的风物结合。在此处漫长且饱和的日照侍候下,切片的大笋便脱水皱干,成为宜军宜旅宜家的一流美蔬。

马放南山后,昔日军屯子弟大半为宦为商,这些笋干便由家人打包好,随着一个个光荣与财富的梦想播散四海。想家时排出几个钱,唤与供灶的店家发好,可为清汤,可为爆炒。举箸取视,锅气萦绕间是如田黄石样的质地,半指的厚度,恰恰取在了清癯与丰饶之间。一口咬下去,既有根茎类原生的脆,又有精加工过的韧。咬下的是远行人心中万事,咬不断的是乡梓情深。多年后,走夷方富贵的人从石屏会馆里端出一份干笋汤,又不知慰藉哪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那辘辘饥肠。

先祖母也爱从市面上购买干笋,烹制成各色菜肴。炒肉的、清汤的,都属于世上常见之物,倒是那笋干红烧老鸭,因才物难得而稀奇。然而,小小年纪时我不爱吃这些菜。我觉得这些菜土极、村极,我要吃炸鸡、寿司、红酒牛排。回到这个小坝子,是我最厌烦的年节时事。小镇街道尘土飞扬,古宅厨房阴森可怖。先祖母为人火爆,一见你就要固执地道长说短,何其无聊啊。可是,品菜味即品世味,四海游弋,许多味道是要等回过神来才咂摸得出的。先祖母婴寝风疾,渐不能行动。六年前最后一次尝到她亲自做的笋宴,才相信笋也可以像肉那样厚重甘美。后祖母疾革,由叔父、外舅掌勺。叔父做的草率,外舅自成一派,对笋的理解不同,红汤的深浅甜咸也天差地别。

先祖母去世已三年余,我也曾想复刻笋干红烧老鸭的味道。可番鸭不及田鸭,东竹不比村竹,阳光也没有那么浓烈明快。少时倦乡每谓之去,近壮游行始觉愁多。竹子节节往上长,人掘出一旁紫衣炫目的新笋,低头检视,再高远的枝节,到底也是有根的。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