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叉又叉 26-01-31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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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月海镇政府,像一架被抽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个窗口里的人都像机器的齿轮,高速且咬合紧密地运转
年度总结、年度汇报、年度预算,以年为单位的统计资料堆满了办公室的角角落落,整个大院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以及浓度过高的烟和茶的混合焦灼气味

李秋萍埋在这些文件后面,签字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绞尽脑汁不停地想着怎么润色郑德诚写的那些大白话,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发出嗡鸣
可是除了这份工作总结,连续几天,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分明已经到了家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心就一直悬而未决
这种悬空感让她坐立不安,下笔的手时常停顿在那里
是什么?是哪份报告还没批?是哪个数据还没核实?是哪个承诺忘了兑现?

这种烦闷一直伴随着她今天走进食堂
这个时间早已过了饭点,食堂的档口只有一些变冷的剩菜,空荡荡的饭厅里,只有郑德诚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半盘青菜,吃得心不在焉,眉头拧着,脸色在中午的阳光折射下显得有些灰败

食堂阿姨尽力把盘子里角角落落的菜都打了出来,李秋萍端着勉强凑合的饭盒坐到了郑德诚的对面
“书记,还没吃完?”
郑德诚抬眼,叹了口气,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没什么胃口,”他指了指曾经开过刀的地方
“这阵子累着了,这几天又有点隐隐作痛。”
李秋萍坐下来,吃了口饭,味同嚼蜡,她正想喊阿姨能不能给她放点虾酱,郑德诚的话像一根细微的引线,倏地点亮了她脑中混沌的黑暗角落

开刀,医院,姜云,合同
是姜云的合同!

她猛地放下筷子,金属餐盘在桌面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引得郑德诚吓了一跳
“想起来了!”李秋萍的脑海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和姜院长的工作合同!一年一签,年底到期,明年新的合同咱们还没给她!”
难怪总觉得有事未了,像欠着一笔至关重要的债

郑德诚也想起来了,捂着肋下,疼得似乎更厉害了,脸色差了好几分
“哎呀!把这事忘到底朝天了!快,你等会儿吃完饭赶紧准备一份新的,可不能寒了姜院长的心!”
李秋萍早已经顾不上吃饭了,立刻起身回办公室,翻出只差最后签字和盖章的合同文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姓名:姜云
工作地点:月海镇人民医院
工作职务:院长
合同期限:一年
确认无误后签上名,盖上镇政府鲜红的印章

墨迹未干,她喊来小孟
“马上送去医院,一定要亲手交给姜院长。态度要诚恳,就说我们工作疏忽送晚了,请她千万见谅。”
这顿饭李秋萍都没有好好吃,人坐在办公室心却还悬着
直到小孟回来说合同送到了,但姜院长正忙着去听诊,让她先回来
李秋萍的心落下一半,既然送到收下了就应该问题不大,她知道姜云做事向来严谨,所有要签字的东西都要亲自看一遍
李秋萍又觉得肚子饿了,也不管小孟吃不吃,拉上她就去孙小燕的馄饨摊点了一份大碗
然后又重新投入无穷无尽的文件海洋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星期过去了
李秋萍终于把郑德诚那份大白话的工作总结改成了行文标准用词准确的工作报告
而那份给姜云的合同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传达室那边没有收到,医院也没有任何反馈
李秋萍心里的那半颗心,又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这次悬得更高,还开始七上八下地打鼓

“小孟!!!”
“你再去医院一趟,看看姜院长,合同是忙得忘了签,还是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一定要问清楚了再回来!!”
这次李秋萍直接让小孟坐车去医院,等她回来后,李秋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李镇长,姜院长说,她对合同条款有些自己的意见,现在还在考虑中。”

有意见?
李秋萍和闻讯赶来的郑德诚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和一丝慌乱
什么意见?
是待遇?
是环境?
还是她对这一年镇政府对她工作的支持不满意,不想续签了?

这个念头像冬天被火引点燃的野草,瞬间让两个人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随即陷入深深的不安和反思
两个人顾不上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关起门来,开始一场严肃的复盘和检讨

“我们对医院的支持都到位了吗?”郑德诚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资金拨付肯定是及时的,医疗设备也都是最好的,但台风前,备用发电机的调拨是不是慢了点?数量也少了点?”
“虽然我们都做了预案,我也去医院检查了,可实际情况比预案严重得多,这说明我的检查还是太浮于表面了!”

李秋萍扶着额头努力回忆
“人员关怀好像也有点少,我们的设备是先进了,周围其他镇的人也都喜欢来月海看病,姜院长她们加班加点,可我们除了口头慰问,实质性保障好像没做什么。”
“食堂伙食补贴发多少,夜班补贴够不够,姜院长经常带人下乡去巡诊,我们好像也从来没给她发过交通补贴……”

“还有,”郑德诚越想越细,“台风后重建任务那么重,医院又是消毒又是防疫,我们是不是光顾着下指标,没充分考虑她们的消耗和压力?催进度催得太狠了?”
李秋萍还想起件事情,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
上次请姜云在大排档吃饭,老板推荐的那条鱼有点大,李秋萍觉得两个人吃不了就让他换了条小的,结果两个人吃了三四口就没了……
“会不会……连顿饭都没让人吃饱?” 这个念头荒谬又让她无比沮丧

郑德诚捂着肋骨,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懊恼的,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是我们工作没做位没做到细,让姜院长感觉所托非人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问题的严重性,那份未签的合同,像一面照妖镜,把他们这一年可能存在的疏忽、怠慢、主义,照得无所遁形
“书记,我们不能再等了,”李秋萍猛地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找姜院长当面解释清楚!该检讨检讨,该弥补弥补!不管怎样,务必把姜院长留下!”
郑德诚也强撑着起身:“对,一起去。态度要端正,诚意要足!”

十二月的风谈不上料峭但也有些刺骨,两个人饭也顾不上吃,步履匆匆地赶往医院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显得格外沉重
到了医院时,已过下班时间,但姜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敲门进去,姜云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见郑德诚和李秋萍这两个月海镇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同时登门联袂且神色凝重,她也略显诧异
“姜院长,”李秋萍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我们来,是为了合同的事。”
郑德诚紧接着补充,脸上满是歉疚:“姜院长,这一年,我们镇政府的工作,对医院的支持,肯定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我们深刻反思!”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秋萍和郑德诚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一场真诚的自我批评与自我反省
从台风前的预案不足,到灾后的过度摊派;从对医护人员生活关怀不够,到可能存在的沟通简单粗暴
李秋萍最后提到了那条“太小不够吃”的黄鱼,以此佐证她做事考虑不周
他们说得恳切,剖析得深入,态度谦卑得几乎有些过头

姜云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无波,手指间转着一支笔
随着他们自我检讨的深入,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微微抿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等到两人终于告一段落,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秋萍和郑德诚已经说的有些口干舌燥,心高高悬着,等待着姜云的宣判
姜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正是那份合同

李秋萍和郑德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姜云用手指将合同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条款我看完了。只有一点小意见。”

来了!!!

李秋萍屏住呼吸,郑德诚不自觉地又捂住了肋下
姜云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曾经她对着李秋萍表现出来的狡黠神情

“一年一签,太麻烦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合同末尾的空白处,那里本该是她签名的地方,“我觉得,还是签五年吧。”

……
……
……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过的咔哒声
李秋萍愣住了,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清
郑德诚捂着肋下的手停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从凝重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呆滞的滑稽

五年?
不是不满意?不是要提条件?不是要……走?
只是因为……嫌一年一签,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释然冲击后,产生的轻微眩晕感和哭笑不得
他们刚才那一大篇痛心疾首、深刻无比的自我检讨,算怎么回事?
那条小黄鱼,又算怎么回事?

姜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终于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忍耐到极限后终于破功的笑意
她重新拿起笔,在合同最后的补充条款上,写上了:“本合同自期满前三十日内,若甲乙双方均未以书面形式向对方提出不续订劳动合同的意向,且乙方完成上一年度的全部工作职责,双方合作愉快,无重大争议,则本合同自动续延五年。”
然后,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姜云把合同再次推过来,这次直接推到了李秋萍面前
“看看,没问题的话,就这样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还有个病例要写。”

李秋萍低下头,看着那份牵动了她和郑德诚无数心绪,并引发了一场比刚写完的工作总结还要深刻自我批判的合同
那上面的“伍年”两个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
她摸了摸,指尖能感受到字迹的些许凹凸
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姜云,姜云已经重新低下头,看起了桌上的病历,侧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行政事务

李秋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悬了多日的滞涩感,忽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甚至有点想笑的轻松
她转头看郑德诚,发现书记也正看着她,脸上残留着刚才的呆滞,此刻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尴尬、释然和巨大喜悦的奇怪表情

“姜院长,”李秋萍开口,声音有点干
“那……我们就按这个,五年。”
“嗯。”姜云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您忙,我们先回去了。”郑德诚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飘
“好!那我不送两位了。”

“哦,对了李镇长,”姜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抬头喊住了李秋萍
“吃什么饭,在哪里吃,我没那么在意!”
“吃饭时的心情,最重要!”
“所以那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你不用在意!”

走出医院,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两人却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沉默地走了一段,郑德诚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牵扯到肋下,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抽气
“哎哟……这叫什么事儿……”他揉着肚子,哭笑不得,“你说咱们俩在这儿演了半天苦情戏,人家姜院长就嫌……麻烦?”
李秋萍也笑了,摇摇头,望向医院大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心中一片豁亮
那扇以为丢失了钥匙的门,原来一直虚掩着,轻轻一推,里面是早已备好长达五年的灯火通明
“是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和深深的暖意

“就是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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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