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学[超话]#
《迎春雪》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这是立春前五天，南太行山腹地里，迎来的一场雪。它来得悄然，没有强高潮做先导，也没有阴云的密布，只是天色沉静地晦暗了一层，那雪沫便疏疏落落地筛下来了。起初，你几乎觉察不到，只觉空气里多了些清润的、带着凉意的颗粒。但当你凝神看时，它们已成了片，成了朵，窸窸窣窣地，从铅灰色的、无比高远的穹顶，不慌不忙地，降落下来。

这雪，下得“淋漓尽致”。它不是严冬时那种要吞没一切的、厚重的鹅毛雪，而是带着几分春日的薄脆与通透。它们斜斜地交织着，密密的，却又彼此留有间隙，仿佛云里有一架纺车，正将这残冬最后的寒意，纺成亿万缕洁净的丝线，要为大地点缀一件迎接新春的纱衣。那声音，便是这纺织的声响，窸窸窣窣，不是雨声的淅沥，而是一种更细碎、更温柔的摩擦，像春蚕在食叶，又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苏醒前，轻轻地耳语。

晋东南便沉浸在这无边的、温柔的絮语里。没有古老的城墙垛口来承接雪痕，也没有勾连的飞檐碧瓦来勾勒雪的轮廓，现代化的楼宇，线条是简洁明快的。雪落在上面，便显得有些无依无靠。高耸的玻璃幕墙，光滑的瓷砖表面，根本没有雪的立足之地，它们只是匆匆地一吻，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便化作水滴，静静地流下来。倒是路旁那些经过了冬日的法桐与国槐，枝干虽也光秃，却因那一份天然的虬曲与粗砺，竟成了这春雪最好的舞台。雪花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栖在枝杈朝上的那一面，薄薄地敷着，为那深褐与灰黑的枝干，镶上了一道道恍惚的银边。尤其在那些极细的枝梢，雪竟能轻轻地堆叠起来，攒成一个个毛茸茸的、玉琢似的骨朵儿，沉甸甸地压着，将枝条坠成一个优美的弧。这是短暂的、脆弱的华美，因为它知道，只要一阵稍暖的气息，或一阵不经意的风，这盛装便会顷刻消融。

最奇妙的，便是这“触地即化”了。宽阔的泽州路上，铺设整齐的人行道上，雪是积不起来的。那洁白的、姿态万千的雪花，一旦触及大地温热的胸膛，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使命，便欣然舍弃了自己的形骸，化作了无形的水。于是，地面非但没有白起来，反而被浸润成一种更深、更匀净的黝黑，光洁如镜，倒映着朦胧的天光。整座城市，便在这无尽的、安静的融化中，被一寸一寸地、耐心地洗漱着。空气里满是清冽到极处、又混合着一丝淡淡土腥的润泽之气，深深吸一口，那凉意直渗进肺腑的深处，涤荡了所有冬日积郁的浊闷。街道显得格外整洁，楼宇的轮廓也因这湿润而柔和，连穿梭不息的车流，那声响似乎也被这雪水吸收了一层，变得沉闷而遥远。一切都干净了，透亮了，仿佛一个巨大的、沾满尘嚣的容器，被这天上来的甘霖，里里外外，温柔地冲洗了一遍，预备着承接全新的、更鲜活的琼浆。

这景象，让我忽然明白“迎春雪”的深意。它不似冬雪那般执着于覆盖与封存，它更像一场盛大仪式前的沐浴与斋戒。它并不是要证明严冬的余威，恰恰相反，它以自我消融的方式，宣告着寒冷统治的终结。它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湿润板结的土地，来唤醒沉睡的草，根，来擦拭每一片枯叶背面蛰伏的芽苞。它是冬天最后、也是最温柔的一首诗，诗的结尾，是一个水汽氤氲的、充满期待的破折号——

泽州是有历史的。虽然视线里没有一座具象的“老城”，但我站在这片被雪水润泽的土地上，却仿佛能感到那更深的“城”的存在。那“城”不在砖石里，而在脚下这太行之脊的岩石中，在古称“泽州”的漫长年岁里，在那些散落在四乡的、沉默的古堡与民居的呼吸里。这场春雪，何尝不是同样落过羊头山的炎帝祠，落过青莲寺的千年银杏，落过柳氏民居那曲折的廊庑？时光的尘埃，被每一场这样的雪悄然拂去，只留下文明深沉的脉动，在这片山河间不息地流淌。此刻的雪，连接着古与今，它洗漱的，又何止是眼前这座现代之城？它洗漱的，是整整一部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蛰伏、又不断新生的岁月。

雪，慢慢停了下来。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一种朦朦的亮色。城市并没有沉睡，灯火渐次亮起。那些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晕，投射在湿漉漉的街道与树干上，泛着一片片漾漾的、暖昧的光。清冷的雪意与家常的灯火交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详与希望。我知道，雪化了，但它留下了痕迹——那无所不在的湿润，那沁人心脾的清新，那被洗得发亮的、仿佛能照见未来的街道。

再过四天，就是立春了。到那时，凤台街两旁的杨柳，会不会因这场雪的浸润，而抢先抽出一丝谁也察觉不到的鹅黄？公园里沉默的泥土下，那些渴望的种子，是不是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微小的颤动？这场“迎春雪”，没有留下一片白色，却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期望。它静静地来，又静静地化去，把舞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温润润地，只待那一声惊蛰的春雷，或第一缕真正暖煦的东风，来揭开万象更新的序幕。

我踏着润泽的路面向家走去，脚下是轻轻的、带着回响的脚步声。这座没有“老城”的城，因一场雪，而让我触摸到了它更沉静、也更富生机的内在韵律。南太行在身后静默着，它怀抱里的这座城市，正褪去冬日的旧衣，以一种被精心洗漱后的清新容颜，安然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山花烂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