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我在电脑上筛查未来10天已经预约并将要入院的手术患者报告，梅毒TRUST 1：160的红字标识跃入眼帘。

中午刚刚为了防护梅毒职业暴露打过青霉素的臀大肌开始再次疼痛，就像下雨天的老风湿，春季里的老哮喘，坐立不安，痛苦再起。

梅毒的检验抗体有两种：

一种叫特异性抗体， 它用来定性—— 一个人有没有感染过梅毒，它既不能提示感染时间，也不代表梅毒现患，一旦感染，终身呈阳性。

另一种叫非特异性抗体，它用来做定量，非特异性抗体的报告用“1：X”来表示。

X代表稀释倍数。

比如拿一个人的标准定量血清去做检测，并不断成倍稀释，直到足够稀的浓度下，检测不到非特异性抗体的存在。稀释的倍数越高，提示原先抗体的浓度越高，目前该患者体内正在活动的梅毒螺旋体的量越大。

X越大，提示检验当时的梅毒螺旋体活跃性越强。

非特异性抗体通常在患者暴露于梅毒后的5-7周开始出现，如果不进行治疗，非特异性抗体会逐步升高，并在一定时间内达到峰值，治疗后会在3-6月内下降，有的人可以转阴，有的人无法转阴，一直稳定在1：2或者1：4的水平。

我上次职业暴露的那位患者就是经治疗过常年稳定于1：4的患者，这也是我当时不是多紧张的原因。

现在这个病人的定性是阳性，定量是1：160。

高，实在是高。

这位患者69岁，是预约来做子宫脱垂手术的。

我打电话问她，既往做过手术输过血吗？她说没，近期有性生活吗？她说没，她说她丧偶，起码五六年没有性生活了。

我在电话中多次确认性的询问：阿姨你跟我说实话，确实一两年之内都没有性生活了吗？

阿姨语气忐忑，言辞闪烁，底气不足，最终给我的答复还是确实都没有。

那完了吗不是？

如果她是最近3-6个月内感染的、还没有产生症状的早期梅毒，打几针青霉素就好了，子宫脱垂的手术还能延后并尽快帮她安排。

梅毒在感染早期，会出现无痛性的硬下疳，就是皮肤（尤其是生殖器、口腔）出现无痛性的溃疡，溃疡可以自愈，自愈后梅毒开始逐步往内侵犯肌理（血管、心脏、神经、骨骼等等），比如聋了的贝多芬，疯了的梵高，表面就看不出来了。

但她否认了近期有暴露可能，按照这样的病史，就只能认为她是梅毒复发或者感染持续5年以上的中晚期梅毒。

我翻了翻她的心超，提示轻度三尖瓣关闭不全。那到底是老年性改变？还是梅毒引起的心脏瓣膜改变，已经鉴别不出来了。

那脱垂手术别做了，赶紧到专门的感染科去看梅毒吧，做全身的检查，尽可能的阻断梅毒对内脏的侵蚀。

这位阿姨和那些因为其他指标不合格暂时不能手术的病人反应不同。

其他人如果因为中重度贫血、严重的心律失常、严重甲减甲亢等内科问题被我退了，当时多少都会有点怨气，因为她们觉得术前检查白做了，搞了半天妇科病没看好，又去看其他病。

被病人撒气撒的多了，我倒也能理解。

这位阿姨不同，我建议她去综合医院去看，她答应的极其爽利和迅速。和前面我盘问冶游史时候的犹犹豫豫不同。

我多少有点放心，她应该在前面对我撒谎了，但好歹大概率不是晚期梅毒。

只要人没事，撒不撒谎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不过当她仍然拿着这套说辞去看感染科时，当感染科医生要给她做腰穿排除神经梅毒时，她应该就要说实话了。

人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客观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