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京极夏彦老师出席了「InDesign日语版25周年纪念直播」,展开了名为《京极夏彦——小说与InDesign》的对谈讲座。
作为作家、平面设计师以及现任印刷博物馆馆长的他,与绀野慎一(出版印刷负责人)一起回顾了自己因“排版执念”而与InDesign结缘的来龙去脉:
▎两人第一次合作是2002年7月,当时手头的项目“正好是”百鬼夜行系列《络新妇之理》的文库版排版。那次合作成为京极夏彦使用InDesign的契机,自那以后他一直沿用至今,几乎每天都离不开它。他也笑称,从那之后算是被InDesign“收编”。
但在那之前,他并非如此;而要说清其中缘由,就得把时间轴拉回更早——
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大正时代。
■ 写得出来,却“交付不出去”
日本从明治时代确立了现代日语规范,实现言文一致,日语“如何说、如何写”逐步成形;可一旦进入出版与传播的层面,“如何把它高效、稳定地写下来并交给机器处理”,却成了长期的难题。
更早时期日本曾兴起推崇片假名的潮流,教科书等大量出版物以片假名书写。表面是书写习惯之争,背后却是更深的焦虑:在现代化与工业化的浪潮里,日语的书写系统能否顺利进入“可机械化、可规模化”的时代?
这种焦虑在昭和38年(1963年)因梅棹忠夫发表《信息产业论》而进一步升温。梅棹的研究从生态学扩展到民族学,并进一步进入信息学。他长期思考“信息应该如何被处理与整理”,但当时缺乏今日的技术工具:没有超链接,没有交叉引用,信息管理只能依靠京大式卡片分类法——用手写卡片做物理归类。梅棹由此产生强烈不安:靠这种方式,真的能跟上时代吗?
■ 两大门槛
京极夏彦将当年社会上“废汉字、改罗马字”的激进主张,概括为两条理由:
①字符集
字母语言可以用打字机,毕竟字符数量有限(A到Z加标点),而日语却有着大量汉字,传统打字机难以承载。当时也很难预见“文字处理机”会出现,于是知识分子担忧:如果日语无法机械化,会不会被时代抛弃?
②手写
在文字处理机出现前,写作主要依赖手写,而手写意味着“书写即最终输出”。落笔的那一刻,原稿就必须接近成品;一旦写完发现错误,往往只能整页重写。京极夏彦借古代书写情境作比喻:像《致光之君》那样的时代,写和歌也好、写文章也好,常常一气呵成,这背后意味着作者在落笔前已完成充分推敲。这样的能力属于少数人;对普通人而言,“写下去就不能错”的压力近乎残酷。
更进一步,字迹也成为门槛:哪怕构思完整,字写得难看也会让他人难以辨认,导致思想无法顺利“输出”。于是,为了让别人读懂,写作者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练字。京极夏彦转述梅棹忠夫的担忧:若无法实现机械化输出,日本人的智力活动会迟滞;与能借助打字机的西方语言使用者相比,以视觉语言(汉字)为核心的日语使用者在思维速度上背负巨大障碍。
当时也有人提议“全用片假名”,但如果不做“若其书き”(在词与词之间适当留出空格或用分隔方式把词切开),整段文字就会变成一串连续的音节。读者很难判断哪里该停、哪里是一个词,更难区分大量同音异义词,阅读体验会直线下降。也正因为如此,“全片假名”看似简化,实际上反而更难读,最终很难真正推广。
■ 文字处理机救了写作,却救不了流程
话题回到京极夏彦自己的写作经验:在InDesign出现之前,真正让创作成为可能的,是“文字处理机时代”。京极夏彦坦言,要是没有文字处理机,自己很可能就不会走上作家之路——他极不适应手写创作,因为注意力总会被“把字写漂亮”牵走,而不是放在内容上。
他最早使用佳能文字处理机写作——那本是设计事务所处理商务文书的设备,却意外满足小说创作的关键需求:能竖排(纵书き),还能做Ruby(注音)。他强调Ruby对日语叙事节奏的作用远超多数人的想象。
然而,文字处理机解决了“写出来”的问题,却没能解决“交付出去”的问题。因为它无法直接入稿:作者打印出来的稿子看起来像一本书,出版社拿到的却仍只是一张纸。接下来仍需进入印刷厂的电算排版系统(CTS),由排字人员逐字重录——而灾难正是在这里发生:
•外字丢失:非常用汉字、自造字无法输入,常变成黑块或问号;
•Ruby丢失:转换过程信息消失,只能重做;
•人为错误:看错行、打错字不可避免;
•转换Bug:软盘、MS-DOS、排版机多次转换极易乱码。
结果就是初校样张满篇红字。京极夏彦描述,当时大量时间被消耗在纠正“原稿并未写错、却在重录环节出错”的问题上;编辑也不得不把精力用在誊写红字上。作者写作、编辑编辑,本应各司其职,却被迫替低效流程兜底——于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被提出:能否从根本上消除这个多余的中间环节?
■ InDesign2.0:让作者第一次掌控“最终数据”
转机出现在InDesign2.0登场之时。京极夏彦回忆,绀野慎一与出版社编辑上门介绍Adobe的新软件——大约24年前的InDesign2.0。他几乎一眼就理解其价值:软件生成的“版面”,就是读者最终看到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这份数据可以直接交给印刷厂,不需要再次录入。
换句话说,小说家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最终数据的控制权”:可以亲自确认版面、亲自修改,而修改后的结果就是最终产物。京极夏彦当即购入整套设备,虽然价格不菲,却毫不犹豫。
他还提到,自己曾在书展的凸版印刷展位上以颇为强硬的态度呼吁业内都来使用InDesign。并非出于广告合作,而是因为它能从根本上削减成本、缩短时间、重塑工作流。
反弹也随之而来:有人质疑“这是不是意味着不需要编辑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排字工要失业了”。京极夏彦并不回避问题:时代洪流已让照相排版/写植(文字先照相输出成胶片,再拼成版面去制版印刷)行业式微、活字印刷工匠逐渐消失;当同样的打字劳动已经不可避免时,为何不把劳动直接转化为最终数据,让流程更短、更可控?
还有人诉诸精神论,宣称“机器写的文章没有灵魂”“一笔一画写出来才对味”。京极夏彦在讲座中明确表示反对,认为这种说法既不成立,也无助于解决现实问题。
■ 写作与排版合一
讲座中,京极夏彦强调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前提:小说不是写成“纯文本”就大功告成,书籍才是成品形态。过去用Word或手稿交付,再由出版社按常规流程“重新排版”,版面往往与作者原先设想差别很大,读起来的印象也会随之改变。于是,他索性把写作与版面制作合并:直接在InDesign里写,并同时排出接近成品的版心与版面。也正因为如此,他把排版视为写作的一部分,而不是交稿后的附加工序。
这一做法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工作流被显著压缩:他输入的文件几乎可以直接成为“初校”。校阅提出“红字修改”后,他在源文件里修改并完成作者校对,修改后的文件即可进入“再校”。大量“转抄红字、来回转格式、反复修版”的环节被省掉,编辑也能把精力放回“审读作品、思考呈现与卖法”上。
■ 京极夏彦的排版之道
京极夏彦的技巧看似“偏执”,但每一项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读者的阅读速度会被页面上的形状与密度影响,而作者要尽可能减少无谓的干扰,把停顿与加速留给真正该发生的地方。
①关键的注音
他强调:对日文小说来说,注音假名在版面里占据很大的视觉权重,难读汉字旁有没有注音会显著改变页面的黑白关系与阅读阻力。因此,Ruby不是“加不加都行”,而需要按读法与版面统一规划,让读者一眼读懂。
因此,Ruby并非“加不加都行”的附属物,而是一套需要规则化处理的系统:顶端对齐、均等分配等做法,都是为了让读者“扫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读法”。
②禁则与标点
传统排版常用悬挂标点、挤入、挤出等方式“救版面”,但他倾向尽量不用:这些补救会带来突兀的密度变化,影响读者速度。他更愿意在写作端调整措辞与断句,让标点自然落在合适位置。
③统一字距与密度
他倾向全书字距一致,不做局部压缩或扩大处理,并强调这种风格更易读,也更方便在细节处做“机关”。
④传说中的“京极棒”
粉丝常把京极夏彦作品里醒目的长横称作“京极棒”,其本质是双倍破折号(――)。他把它当作“层级分隔符”,用于句间停顿、含蓄收束、内心语与回忆对白等,让读者在不换段的情况下感知语义层级与时间间隔。
⑤汉字含量
他把汉字视为“带意义的图形”,汉字越多,读者越容易被“钩住”而慢读;因此会按作品类型先定“用字等级”,通过汉字占比调节阅读速度。与此同时,他也会注意连续相同字形带来的不适,并避免句点周围高笔画汉字聚集造成突兀的“白色方块”,以替换词语、调整句子结构来“消噪”。
■ 排版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同一部作品在精装、新书版等不同开本与文库版之间,哪怕“文字内容”看似不变,只要字号、行数、段落落点、分栏与翻页节奏发生变化,读感就会被重新塑形。他强调,哪怕只是同一句话的换行位置或翻页点发生偏移,场面紧张度与语气停顿都可能随之改变。正因如此,他会随版式对措辞与句结构做细微乃至必要的重写调整,力求不同版本读起来仍保持“同样的感觉”。
以《姑获鸟之夏》为例,他就曾因版式变化而重新修订,甚至用“文库版”这些标识提示:这不是简单换装,而是与“容器”同步调整后的另一种定稿形态。
■ 即时推敲与“思维外化”
在京极夏彦看来,InDesign的意义并不止于“可直出最终数据”,更在于它带来的“即时推敲”。他用影像技术作比喻:胶片拍完不冲洗就不知道效果如何;手写稿若不经历排版,也难以预见最终阅读观感。而InDesign就像游戏里的实时渲染——创作的同时就能看到最终呈现,所见即所得。
于是,写作与版面开始同步联动:某一行过长就当场调整换行;某处字重过强就即时换字体;某个段落节奏需要停顿,就用Ruby、留白或版式来调节呼吸。让思考过程直接“落在版面上”的能力,京极夏彦称之为“思维外化”:写作不再只是把故事写完,而是把“读者最终会看到的形态”一并写出来。
■ 版面是叙事的一部分
讲座后半段,京极夏彦把话题推进到“文字即图像”的层面:古代文字刻在木板上,本质上接近“画”;汉字源于象形,假名是汉字草书化的结果,日文文章本质上是一系列图像的组合。江户时代的戏作与读本中,文字与插图常同刻于一块版木,文字本身就是画面构图的一部分;只是活字印刷引入后,文字被拆成铅字块,人们逐渐遗忘了“文字也是图像”。
而对通俗娱乐小说来说,版面的视觉效果至关重要:翻开书的一瞬间,是密密麻麻让人望而却步,还是疏密有致让人觉得节奏轻快?以前的工作流里,作者很难干预:紧张场面可能被排字人员在关键句中间换行、甚至翻页,瞬间破坏氛围。InDesign则让作者能够控制“翻页的节奏”,甚至把每一页最后一行尽量以句号收束,让停顿与呼吸也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在这一点上,他特别感谢Adobe的“框架网格”功能:它在软件内重建了“原稿纸”,每一个格子都是坐标,恰好契合日语方块字的性质。写作不再只是处理线性的文字流,而更像把“文字这组图像”填入格子;把“页面构建”纳入写作本身——这正是他眼中InDesign最独特也最强大的地方。
■ 结语
最终,京极夏彦将整场对谈收束为一句话:InDesign让“构思”与“最终形态”合而为一。读者看到的每一次换行、每一个Ruby、每一处留白,都经过作者本人确认并赋予明确意图——这正是InDesign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除此之外,他只想说一句:“InDesign,谢谢你。”
对谈尾声,绀野慎一笑着打趣:正好时间到了,哪怕是讲座时间控制,您也精确到了秒呢。
京极夏彦: 今天确实是一秒不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