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68岁，胰腺癌晚期，肿瘤包绕腹腔干。片子打在幻灯片上，白色的肿瘤像打翻的牛奶，泼洒在原本应该纹理清晰的胰腺上，触目惊心。

我冷漠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病人和家属，这张象征着死刑缓期执行的图案横跨在我们中间，生与死的距离。

病人并不知道，麻杆儿一样的身躯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精神头却很好，甚至有些亢奋。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打印来的“胰腺癌食疗大全”，上面赫然写着“吃蒲公英芦笋、喝绿豆汤，饿死癌细胞”。

“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做手术？”他急切地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愚蠢的光芒，“只要把那个坏东西切了，我是不是就没事了？我问过AI了，手术是唯一能根治的办法！”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陈年老痰。“你的肿瘤包绕了腹腔干动脉，像藤蔓缠死了一棵树，这个我们叫做局部晚期，目前没有……”

他的儿子，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人，在背后对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又轻轻摆了摆手。

这又是一口由认知局限砌成的井，他的儿子正安静地站在井口，怜悯地看着他。

“您看啊”我斟酌着用词，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那个肿块，“您看这个地方，已经完全包绕了腹腔干动脉，肿瘤与SMA之间脂肪间隙消失，这就像墙根底下长了一棵大树，跟已经扎进地基，如果要砍树，那房子大概率要塌”

“那就连血管一起换！”病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看电视上人家心脏都能换，血管算什么“大夫您别怂，也别怕担风险，我老红军了，我不怕死的，真的”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红晕，心里盘算着他68岁的年龄，老红军。。。

“爸”他身后的儿子终于绷不住了，扶着他瘦弱的肩膀，“大夫的意思是先化疗，等肿瘤缩小了再开刀”

“放他妈的屁，你个瓜怂”病人一把打掉肩膀上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咱之前那隔壁床的老张，就是先化疗的，头发掉光后不吃不喝没几天就走了，化疗就是服毒，我他妈不化，谁爱化谁化”他转而回过头来盯着我，眼神里透出一丝狡诈，“大夫，您给我个准话，能不能开刀，你们医院技术到底行不行？”

技术不行，庙小，您去别的医院看看去吧。那个瞬间这句可心的话在我心里念叨了几百遍，最终还是试图用他的逻辑解释我的逻辑。“咱们先做个穿刺活检和基因检测吧，这个靶向药就像是精确制导的导弹，可以避免在体内滥杀无辜……”

病人沉默的接过单子，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依然不懂什么是基因检测，不懂什么是免疫微环境。但他听懂了一个词，精确打击。这个词正好契合了他对高科技医疗的想象，符合他“打胜仗”的期待。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国家现在强大了，可以精确打击。我跟你说，咱们以后对别人都得精确打击，尤其是日本那个早苗，咱们就该一发导弹过去……”病人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向下狠狠的一划，眼神冷冽凶狠。

他离开的时候胸脯挺的板直，黄染的巩膜中流露出一丝血色的兴奋。

我无力地摇晃着椅子靠背，随手丢了两粒薄荷糖在嘴里。

尊重每一只青蛙，和他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