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现实/这太现实”可能是最常见的对作品的批评，我也太多次用这种角度去解释自己的喜恶，但我渐渐不想再使用这种说法。
这甚至无关于“同人文能不能加入作者对现实的议论”“网文是不是不能深刻”“是不是收了钱就不能自由创作”之类的话题。
作为一种评论的角度，我不想使用它，首先不是因为它不正确（会伤害谁），而是它经常是无效的，没有帮助我把感受描述得更清楚。

所有的作品在构成上，都必然是一些现实+一些不现实，只是比例和程度的区别而已。
现实主义小说的素材是现实，高度浓缩提炼的手法、指向性是不现实。
yy网文的情节是不现实，流露出的幻想和欲望是现实。
推理小说的完美犯罪在“可能有这种事”的层面上是现实，在确有其事的层面上不现实。
奇幻故事的设定，精灵、矮人、独角兽不现实，但依据它们衍生的故事又可以令读者觉得很现实。

只说“这不现实”，得到的回答会是“一开始就不现实，ABCD都不现实，你为什么到了T才说？”
只说“这太现实”，得到的回答会是“所有的创作都是基于人类经验而生，没有真正脱离现实的东西”。
所以重点一定不是纯粹的现实或不现实，而是你想采用多大比例的现实，最终呈现何种意味的不现实。

很多时候，我说“这不现实”，并不是在要求作品每个细节或设定都严格符合真实世界，那做不到也没必要。
我的感受其实是，在某个节点，我对作品的信任感崩塌了，它的运转不是基于我可理解的逻辑，因果不再成立。它不合理。
而“合理”从来不是现实本身。现实可以绝对地不讲道理。“合理”是我们对现实的期待。可理解、可把握、可存身其中不怕被突然抽掉前置条件——这也正是通常对作品的期待。
乾坤大挪移那样的武功难道现实吗？但是在那样的故事设定下，它能推开巨石、赢过敌手、提升心境，读者觉得合理。所以不会说“这不现实”。

同样地，说“这太现实”，并不是拒绝全部的真实经验和个人感受，去掉它们就没作品了。
那是说，现实经验在这里的引入，是不合时宜的，是与我对整个作品的预期发生了冲突的。
之于虚构作品，“现实”像六面体没有画出虚线的部分，看不见但存在，就像我们不会追问小说主角为什么从来不上厕所一样，它被轻轻地悬置了，被心照不宣地暂且不提了。
但如果只画一条虚线，其他线的缺席会忽然变得难以忍受。问题从来是连着问题。这时候最常规的视图就显得怪异了，需要转动、调整，让那唯一的虚线在某个角度下显得必要和关键。
诸神强大却又灭散，天人脱俗却有五衰。幻想世界竟有空气墙。不现实的东西里突然出现现实，那它就不是“现实”，是另一种象征符号。而这种符号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被格外谨慎地置入。

我现在更愿意说，我在这里没有和作者达成共识，素材的处理出现参差，故事逻辑发生了断裂，议题与思考出现在这里过于生硬，没有和情节形成共振，等等。
这本来就是很复杂、有很多可能的事，谁都不是一开始就抱定要怎样的规矩，只是在事后为自己的感受寻找理由而已。
不现实的不是多了去了？很现实的不也多了去了？为什么那时候可以，这时候不行？
复读是无意义的，无助于促成理解、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