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phnedorset 26-02-01 23:23

读了一篇纪念文章。文章不短,约6000字。作者开篇便交代,他认识这位学界前辈年头很长,与前辈的家人也熟,故记述了三件往事。不过,有意思的是,就文章选取的三个故事而言,前辈人物没有专业风采,也没有个性光泽。三个场景下,她不是与社会脱节一派天真,就是遭受晚辈轻慢、攻击毫无还手之力,而全文最下功夫、篇幅最长的重头戏,是对已“老年痴呆”(是的,作者直接用了这一判词,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了解或关心病情)的前辈之样貌及对话的细描。

从写人记事选取的素材来看,追思旨在祛魅,——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暮年失能、浪得虚名但仍受到优待的老人,叙事者的口吻极为客观、冷静,像透过显微镜观察细胞膜的生物科学家。可叙事之外,文章对前辈的议论,使用的却是哀伤的诗意的语句,而对前辈去世表达的第一人称感怀,则热气腾腾、情深意浓。

打个比方,文章的记事与抒情,好似从别处分别拆下半件冬装和半件夏装,临时用粗针大线缝合在一起。它看似一件完整衣裳,却是一面保暖一面散热,不知是做给谁穿,也不知哪个季节合穿。

又好像一幅暗藏玄机的油画:表层是借怀念的名义披露名人隐私,名人衰朽态,撩拨大众读者的猎奇心;但猎奇心得到满足以后呢?读者看到的是作者的自画像:以“纪念”为名撰文,却记不得前辈哪怕一件闪光的行迹、一次有获得感值得珍视的思想交流,也描摹不出足以唤起读者共鸣的真情,而文章中间,却不失时机穿插了七八部作者本人著述的书影及硬广。

文学写作是自由的——写什么,怎么写,作者可随心所欲。而读者如何感受,感受到什么,也是自由的,不随作者的意志转移。与逝者结过仇怨的人,死亡降临一刻,往往会放下心中块垒,保持尊贵的沉默。人间最无情是好名、贪名之人。

发布于 北京